第364章

    一会儿想袁凛和墩墩起床了没有,一会儿想昨晚的事情要如何在会议上说。
    那两个司机的命运,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直到电话响了七八声,还是无人接听。
    宋千安抬起腕表,表盘上的指针清晰地指向一个理应有人在家的时间。
    那是去松芦了?
    她正准备挂断电话,听筒里突然传来袁凛磁性悦耳的声音,熟悉而令人安心。
    “喂?”
    “袁凛?”
    “安安?怎么了?出事了?”袁凛的声线骤然绷紧。
    这么早的来电,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让他本能警觉起来。
    宋千安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没事儿,事情很顺利。昨晚的事情,也很顺利。”
    “那怎么这个点儿打来?累着了?”袁凛的语气缓和下来,透着关心。
    “倒也没有。”
    她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缠绕电话线的手指上,线缆被无意识地卷紧又松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袁凛的声音带着散漫的笑意:“媳妇儿,你这么早打电话,总不会就是想听听我的声音吧?”
    “要这么说,也可以。”
    袁凛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心情:“心里不舒服了?”
    宋千安无声浅浅吸了一口气:“只是感觉,我这样的做法,像不像是算计?我一直觉得我是正义,可如果是算计,那算计去执行正义,是正义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低的带着无奈的笑:“媳妇儿,你什么时候背着我去上京大的哲学课了?”
    他试图用调侃驱散她的凝重,但隔着电波,像是也能感受到宋千安的无言。
    袁凛敛去笑意,郑重解释:“首先,你没有算计他,什么叫算计?你处心积虑地主动给他设套,给他钢筋,最后带人去抓他,这才叫算计。全程被动防御的你,只是做出了本能的反击而已,是生存本能,这怎么是算计?”
    “没被他害的仓储中心停止运营,是你的本事,不是成为为他开脱的借口。别人还没说什么呢,你自个儿倒是先审判自己了。这毛病不好,得改。咱们不是圣人,不用吾日三省吾身。”
    宋千安:“……”
    她几乎能想象他说出那句古文时,或许还微微挑了挑眉的样子。
    袁凛绝对看书了,而且还是看的古文。
    “你最近认识了新的人?还是看了新的书?”她忽然问,话题跳脱。
    “嗯?”袁凛明显一愣:“没有啊?怎么忽然这么问?有新情况?”
    当然不一样。
    就像后来的人用微信聊天,对方突然发来一个从未用过的,风格迥异的表情包,那多半源自另一个人的分享。
    “那你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吾日三省吾身,这哪里像你说的词。”
    “……”
    袁凛被噎了一下,随即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实的委屈,“媳妇儿,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个什么形象?文盲?莽夫?”
    这是第二次说他没有文化了,继说他老之后,现在又觉得他没文化。
    这是在哪儿看到年轻又有文化的了?
    可是宋千安很喜欢他啊,莫不是是因为他的脸?
    并且全靠脸?
    袁凛的思维成功被宋千安带歪。
    宋千安却又重新把话题绕了回去,她声音闷闷的:“就算按你说的,可你怎么确定没有人说呢?那些员工指不定在背后怎么讨论呢。”
    “媳妇儿,这是一定的,也是必经的。就像演员一样,只要站在台前,一定要面对很多声音。这些你就一定要让自己不要在意。这应该是你最擅长的才对。”袁凛口吻认真。
    他算是明白了,一旦和伦理道德扯上关系,她的心理就会有压力。
    平时她那么洒脱的一个人,根本不管谁对她有什么看法。
    她的一句话袁凛还记着——我管他怎么看我?
    现在就是受心里的压力影响了,不然不会在还没去仓储中心处理后续的情况下,先打来电话。
    宋千安有些气闷,手指用力扯了扯蜷曲的电话线:“你分析的头头是道,怎么就没分析到是情况不一样?”
    那些人的看法又不会影响她的生活,和她的生活产生不了交集,她当然不在意。
    可现在不一样,宋千安希望把仓储中心做好,让工人们能安心踏实地在这里干。
    不说开心工作吧,起码不会觉得老板是个阴险的人。
    可以觉得不能轻易得罪,甚至可以觉得城府深,但是不能是阴险。
    宋千安一直不敢把这两个字说出来。
    员工们会在理解和不适,敬佩和恐惧之间摇摆。
    “我知道,你是太想把事情做好了,所以才会苛求完美,连一丝可能的负面情绪都想避免。可是媳妇儿,你做得非常好了,真的,非常棒!利落,果敢,甚至都看不出来,你是第一次处理这样的事情。我和爷爷都感到很意外,也为你骄傲。”
    什么事情没有十全十美这样的道理,她明白的很,袁凛没再讲道理了,而是真心实意地夸她。
    对于宋千安在仓储中心所做的事,袁凛是由衷地觉得欣赏,并且在心里感到自豪。
    袁凛心里庆幸宋千安坚持了下来,他想帮助她拥有自己的事业和人脉,有一个独属于她的权力王国,有足够的金钱和地位。
    所以他把所有的资产都给了宋千安,批下的地以及注册的公司,都放在她名下。
    人心不可测,袁立江有那样的基因,他心里有一份担忧。
    他的夸赞真诚而有力,透过电缆,稳稳地托住了宋千安下坠的心绪。
    “爷爷又夸我了?”
    “当然夸你了。你做得这么好,谁知道了不得夸一句?”
    宋千安没忍住,唇角弯起,这是把她当作墩墩了吧。
    她心里也明白,这样的事情没有简单的答案,只有复杂的人。就像袁老爷子说的,只是作出了当下不得不做,又必将承受其代价的选择。
    这和她一贯的理念重合了。做出选择,并在心里做好承担这个选择带来的后果的准备。
    她当然知道并且记得这个理念。只是,在袁凛面前,她不想要道理,她只想倾诉一下不安。
    时代的限制感太强。
    好在,袁凛也理解了她。
    “不跟你说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亮,松开了缠绕的电话线,“今天还得去公安局和稽查部收尾,一堆事呢。”
    收尾工作还没做,这件事必须要让仓储中心的员工知道,同时警示。
    “行,媳妇儿,注意安全,有事儿给我打电话。”
    “嗯。”
    宋千安将听筒轻轻扣回话机。
    清晨的阳光穿透薄雾,形成一道明亮的光柱,斜斜地打在走廊的地面上。
    宋千安推开门,走到光里,继续往前迈步。
    第492章 一念地狱
    清晨,时间还未到七点,仓储中心就沐浴在日光之下。
    上早班的工人们像往常一样走进工作岗位,不知昨晚有人的命运发生了翻天地覆的变化,倒是因为暴雨带来的降温,难得地睡了个凉爽的觉。
    “这么早就出车了?还是没回来?”
    “出车了吧,昨夜的雨没下那么久,不到十一点就只有小雨了。”
    “你那么晚还没睡啊?”
    “我出来小解啊。”
    来交班的司机看见这么早就空了两个停车位,像往常一样讨论了一嘴。
    直到所有的司机和整个仓储中心的员工,聚集在空旷的场地前。
    张开瑞亲自说出钱志强的所作所为后。
    全场窒息一般的寂静之后,一片哗然。
    谁也不想和被打上坏分子的人沾边。
    “司机确实是一份风险比较高的工作,所以我们理所当然地认为,司机们都是惜命的。心里都有一个度,哪些事情能做,哪些事情不能做,心里都清楚。不会让利益蒙上了眼睛,看不见巨大的利益背后,是陡峭的悬崖。”
    张开瑞双手背在身后,神情严肃:“如果不是有宋主任,在座的各位,或许今日没事,明日没事,但是你们都头上始终都悬着一把菜刀,这把菜刀落下,就等于切断我们的脖子,切断鹏城经济的发展。”
    倒卖计划物资,是破坏国家计划经济秩序,是严重的投机倒把罪。这不再是普通经济纠纷,而是带有政治色彩的严重问题。
    如果宋千安没有提前知情,完全处于被动状态。钱志强倒卖一次,两次,在不知道第几次的时候出事,金额庞大到不敢想象时,到时候由省一级的稽查、工商甚至纪委介入,调查就像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调查范围可能从这一批钢筋扩展到车队所有业务,挂靠单位的责任。
    甚至牵扯出背后的权力关系网,以及仓储中心的管理者到底知不知情,是不是包庇,他们所有人都牵扯不清。
    这是政治和法律的风险,还有经济方面的直接损失,罚款和车辆扣押对仓储中心来说都还算是小事,更重要的是社会关系和信誉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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