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为了各自的家庭考虑,他们便商议。
    认为父亲此去凶多吉少,不仅无法再提供任何庇护和资源,反而会持续连累他们。
    于是决定登报声明断绝父子/父女关系,这在当时是很常见的做法,是向社会表明立场的投名状。
    这明明很常见,怎么到了他父亲这里就成了不可饶恕?
    难道他这个做父亲的不想子女好吗?
    就不能为他们牺牲吗?
    空气中仿佛加了让人无法呼吸的药水,陈红梅咬了咬牙,知道父亲肯定对十年前他们做的事情耿耿于怀。
    不管怎么说,他们做子女的肯定要道歉的,得知他回来了,他们就紧赶慢赶地过来,这也是孝道。
    再说第一时间道歉总比拖拖拉拉到最后好,起码现在有诚意。
    思及此,陈红梅郑重又凄然泪下,道:“爸,对不起,我们欠您一个郑重的道歉,尽管这个道歉迟了十年。可我们也没有办法,我们真的没有办法。
    当时真的是形势所迫,是迫不得已。现在您回来了,以后我们一定会好好照顾您,孝敬您,您能不能原谅我们?”
    陈卫东见大妹已经把话题挑开了,连忙跟上:
    “是啊,爸,咱们的亲情血脉不会因为一张报纸就断了的,一切真的都是形势所逼,您遭受的这些,心里有怨我们能理解的,只是咱们十年未见,您真的没什么话想和我们说吗?”
    父亲难道真的怨恨上他们了吗?
    你一言我一语,不大的房间里挤满了人,空气都变得浑浊起来。
    逐渐的,这些一言一语都因为陈老一如既往的沉默而消失,气氛再次变得安静而压抑。
    他脸上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没有被至亲抛弃的愤怒,只有无法看透的平静。
    良久,他不见浑浊的目光缓慢地扫过一张张脸,最终定在陈卫东脸上。
    陈卫东,他最引以为傲的长子,穿着板正的衬衫黑裤,当年二十出头的陈卫东和他年轻的时候何其像啊!
    一样的意气风发,一样的在医学上有天赋,所以他倾尽全力培养,要星星不给月亮,就希望有一天能继承他的衣钵。
    呵,陈老咬紧后槽牙,内心深觉讽刺。
    他没有回应那些想念和关切,也没有让他们坐下,毕竟房间也没有那么多椅子。
    等他们第一波声浪稍歇,他才用带着沙哑的声音,淡淡地开口:“都来了啊。十年了,在辽省,冬天零下三十几度,大雪能封路,耳朵都能冻掉的时候,我也常想起你们。”
    京市虽然也冷,但没有辽宁那么冷,雪不要命地下,他第一个冬天过得浑浑噩噩,几乎熬不过去。
    这话平平淡淡,却像一块烧得通红的巨大铁块砸进水里,炸起的水花如沸水一样溅在他们脸上。
    陈卫东的笑容僵在脸上,林翠的哭声戛然而止,陈向阳皱起了眉头,陈红梅瞳孔骤然放大,脸色白了白,陈红平紧抿着唇,别过脸去。
    “爸,您……您受苦了……”陈卫东干巴巴地重复着,眼睛看着地面,感觉窗外的热气要把他晒化了。
    “苦不苦的,都过去了。”陈老打断他,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你们刚才说,想我?怕连累我?”
    他微微侧头,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带头闯入家里的时候、登报断绝关系的时候、在关押室的时候,你们也是这么说的。说怕连累我,怕组织上觉得你们立场不坚定,影响更大。还说要拿点钱,以后好打点一下,让我在以后的日子里能好过一点。”
    他清晰地复述着当年的情景,每一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在他们脸上。
    脸生疼。
    他没说游街时候的事情,不知道是想保留自己微乎其微的自尊,还是想给他们留一层遮羞布。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孩子似乎被这压抑的气氛吓到,缩到了大人身后。
    陈卫东的脸涨红了,想说什么,被媳妇儿死死拉住。
    陈红梅的脸更白了,嘴唇哆嗦着。
    陈向阳抬手摸着后脖领,眼神闪烁。
    陈红平依旧不敢直视父亲。
    陈老呼吸略重,他并不想一见面就闹得如此难堪,他想保留一份体面,尽管他的体面早在十年前就已经被踩在脚下,踩得稀碎。
    可是一见到他的骨肉至亲,一听到他们说的这些轻飘飘的话,每一句都像是在提醒他是个笑话,每一句都在把他当成个傻子。
    这么多年憋屈在心里的痛,像失去控制的机器,只管横冲直撞。
    可他宣泄出口后,发现他的心情并没有变好,他胸口变得更加沉甸甸的,心脏上像是绑了颗巨石拉着往下坠。
    阔别十年的亲人,初次见面就不欢而散。
    第二天。
    陈老收拾好心情,拿着纸袋,自己出门了。
    他想试一下,十年后重新回到京市的他,看似已经恢复身份的他,在京市,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别人会怎么对他。
    他到了房管所,房管所门口的水泥台阶裂着缝,缝隙里嵌着烟头和瓜子壳。
    穿蓝褂子的办事员从文件堆里抬头,眼皮耷拉着,目光不善。
    第253章 怪谁呢
    “陈同志,您这房子的情况特殊啊。”
    办事员随意抬眼瞄了一下他的文件,嘬着搪瓷缸里茶梗,指甲盖弹了弹登记簿。
    “特殊?”陈老皱眉。
    特殊,他多少年没听过这个词了。
    以前是荣誉,现在······
    “东四三条那院子,现在住着在割伟会上班的老王家,人家三代十几口人挤着,这一时间您让他们搬哪儿去呀?”
    他推过一本落灰的册子,封皮上还黏着一块油渍,“您登记排队吧。”
    “要等多久?”陈老始终站着,看着那头也不抬的办事员。
    “那谁知道啊?不是儿,老同志,咱总得给人儿一条活路吧?不能您一回来就立马让人搬家啊,都是拖家带口的,相互理解吧,啊。”
    办事员掩藏心中的不屑,这些资本家真不是什么好东西,好不容易让普通人住上了房子,现在回来了房子还要还回去。
    “你们有钱无所谓,人家不行啊,就一普通人儿,上有老下有小的,平时还要上班儿呢,别逼太紧了到时候再闹出事儿来。”
    他的声音孜孜不倦,像是有一肚子的牢骚。
    陈老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他从怀里掏出牛皮纸信封,抽出一张盖红戳的文件,摊在桌上。
    他指关节敲在“七日内腾退”的字体上,问道:“这里标注的期限难道不作数?”
    办事员瞧了一眼,不耐地撇撇嘴:“哎呀,我真是白跟您说那么多了是吧?文件是文件,实情是实情,做人不能这么冷血啊老同志。
    王家老太太有高血压,一激动就犯病儿,这出了事儿谁负责啊?您不能只顾自己,不管别人的死活啊。”
    可能怕陈老不管不顾闹起来,他发泄完了怨气后,突然压低嗓子,提醒道:“人家女婿在市委开车……再说了,人儿也没说不搬啊,找到住处了就搬。这又不止您一家要房子的,您说您急什么呀?这么大年纪了,回来了就好好养好身体不好吗?”
    这些人补发了那么多工资,都能买几幢房了,住几天招待所怎么了?
    何苦来为难人呢?
    果然资本家就是资本家,天生对他们百姓就没有一点同理心,没有人味儿。
    陈老眼皮耷拉着,没理会他,转身离去。
    门框撞在墙上,震落一撮墙灰。
    多说无益。
    办事员无语:“嘿!这人。”
    陈老看了那个房屋地址,慢慢徒步过去。
    进了胡同,在其中一间房子前站定。
    四合院门虚掩着,门轴吱呀的声音像垂死病人的呻吟。
    天井里横七竖八拉着晾衣绳,湿漉漉的布料滴着水,在青砖上洇出污痕。穿碎花罩衫的女人正拿火钳捅着煤炉,灰烟突地腾起,扑了她一脸。
    “找谁啊?”女人抹了把脸,黑灰在颧骨拉出两道印子。
    “这是老王家?”陈老站在门槛阴影里。
    “你谁啊?”
    女人上下打量他,这几天除了房管所的人上门,没其他人来找来,想都这里,她火钳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你也是来催我们搬家的?甭催了!老太太昨儿气病了,现在还躺床上呢,你们再催就只有催命了。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住了十多年突然要我们搬走,这不是欺负我们老百姓儿吗?”
    她抓起簸箕里的煤核往炉膛塞,火星子溅到鞋面上,嘴上骂骂咧咧:“您要是想告状就去,反正咱别的没有,就贱命一条,去啊!看谁怕谁!”
    像是豁出去了一样,满肚子的怨气一股脑发出来。
    他们普通人的房源本来就有限,好不容易给分了房子,虽然小到十几口人住在一起,走路都要侧身,但好歹能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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