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其实我早以前,我很讨厌半夜,我感觉那是无止息的,噩梦,压抑。”
    “但是后来,我发现好像不是这样。”
    褚嘉树下巴搭在翟铭祺的膝盖上,蜷缩着被翟铭祺的手臂包揽着,薄薄的衣料隔挡不住身体的温度。
    “你知道吗,从六岁起,我往后每个被惊醒的晚上,睁开都能看到你。”
    褚嘉树的眼睛湿润,眼皮沉沉,夜色加重,静谧的空间里只有他低缓的独白。
    “我才发现原来我是喜欢半夜的,没有人打扰,没有人窥探。”
    直到现在,褚嘉树手指滑进了翟铭祺的掌心,穿过并拢的指缝,紧紧相贴。他闭上眼,不想去焦虑翟铭祺错位的学校,生活所有的脱离掌控。
    他的声音和电影的白噪音重叠,翟铭祺回握住他的手,他们的拇指暧昧地相交叠、摩擦,他在说。
    “没有人看我们抱在一起,我们亲吻,拥抱,或者什么都不干。”
    “只有我们。”
    “那是独属于我们自己的世界。”
    他们躺在同一张软和的床上,盖着同一床被子,他们亲密无间,如果一切如常,如果一切和普通人一样,他们可以大大方方地去谈恋爱。
    褚嘉树从翟铭祺膝盖翻了身,拱起来,目光注视着他,像是从前的许多次。
    翟铭祺垂头,手指扣拢合紧:“……怎么了,这么看着我?”
    褚嘉树眨了眨眼:“我好像一直没有跟你说过。”
    “说什么?”
    “把你也扯进这些子虚乌有的事情,耽搁你很多年,对不起。还有……这些年一起陪我走过,谢谢你。”
    褚嘉树的语调很慢,一字一句很清晰地穿进翟铭祺的耳朵。
    他抬手摸了摸翟铭祺的脸,温热的温度传递到指尖,自从那些乱七八糟的梦闯进他的世界后,一日不得安宁,有翟铭祺陪着他那么多日子,他才像在人间有实感。
    翟铭祺闭了闭眼。
    “我不想去那个什么音乐学院……我根本不会什么音乐。”
    人生的航线偏离轨道,长大背道而驰。
    褚嘉树苦笑着坐起来,骂了句:“那我们的前途真是一片完犊子。”
    “有时候感觉爸妈他们是小说照进现实,班上的那些人是,表哥他们也是,翟铭祺,我们怎么和现实走对抗路呢。”
    按照剧情走的话,他们会不会得到属于自己的日子呢。
    褚嘉树的眼睛眷恋地描摹着翟铭祺的轮廓,眼睛眨一下,再眨一下,好像要把这个人的样子深刻进心里。
    褚嘉树双手环住翟铭祺的脖子,下巴蹭在翟铭祺的脖颈间,灼热的气息在燥热的夏天传递在两人之间。
    “我想等一切结束……”褚嘉树哑着声音道。
    “等一切结束。”翟铭祺回应。
    等一切结束,他们也可以光明正大地牵手,拥抱,接吻,以彼此相爱的名义。
    -
    褚嘉树小时候被烫了一个烟疤,当时是为了护着翟铭祺。
    这个疤留了很多年,不大不小,不深不淡,或许如果没有翟铭祺的念叨,早会让褚嘉树忘在了某个角落去。
    记忆,这种不太可控的东西,随着某些人的话加强,也随着某些人说的话误导。
    褚嘉树看了眼翟铭祺邮件上的报道日期,沉默片刻后,他领着人去了一个地方。
    他不知道接下来不可控的事情有什么,还有多少,他只是想留住一个人,关于一些记忆。无论相隔万里还是近在咫尺。
    昏暗的小房间里,照着一台昏暗的小灯,老板看了预约的订单,领着他们进了房间,空气里弥漫着某种不知名的香水气和若有若无的烟味。
    褚嘉树撩起了翟铭祺的衣服,把他按在小床上,从手机里翻出了他们向日葵的花样,看着老板的针落在翟铭祺的胸膛。
    一朵蓝色的向日葵正在徐徐绽放,红色的花蕊,像是心脏。
    然后是他,褚嘉树一言不发地抹起后脑勺,点了点自己后脖颈上的那块圆圆的、让翟铭祺始终耿耿于怀的小疤。
    从日薄西山到夜幕沉沉,街上的路灯燃起又熄灭,纹身室里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一盏灯。
    他和翟铭祺去纹身店里各自在特殊的地方纹了一朵向日葵。
    “你要记得,这是我们专属的记号。”褚嘉树捧着翟铭祺的脸说的话很轻,一字一句,“你必须记得,一定会记得。”
    皮肤还在火辣辣的痛,翟铭祺悲伤的眼睛落在褚嘉树后脖颈上的,将烟疤取代那朵栩栩如生的向日葵。
    “你不是一直在意吗,这是我为了你留的,”褚嘉树看着翟铭祺的眼睛,有些神经质地呢喃,“为你的。”
    “都是一样的,”褚嘉树声音含糊地像是在哄人,“不管是烟疤还是向日葵,都是我给你的。”
    他知道翟铭祺一直为了这个烟疤愧疚。
    “我烫你一个疤,不许愧疚。”
    “你也纹一个向日葵好不好,纹在你的心口上。”
    马后炮的话低低响起,事情做了之后才想起问当事人的意见,褚嘉树额头抵着翟铭祺的额头,丝毫没有惭愧的神色。
    那天他们的向日葵终于活生生地生长出根苗扎入他们的血肉骨髓里,一个在烟疤上,一个在心口。
    褚嘉树知道自己会和翟铭祺分开的时候,情绪就很激烈,他不甘心,他也不愿意,他本来的大好人生被一场场荒诞可笑的梦打破。
    他不要。
    “凭什么让我们分开我们就分开?”
    褚嘉树站着,冷着脸和坐在纹身台上的翟铭祺说:“我不。”
    他手劲大得几乎要把人揉碎一般地抱拢。
    “翟铭祺,没事的,你要相信,”褚嘉树忽然又笑了一下,仰起头自己反驳自己的言论,“我们只是,会暂时分开了一下,好吗?”
    翟铭祺其实不太懂褚嘉树这些激烈的情绪从何而来,他不明所以只是回抱住了褚嘉树,安抚着他:“我知道。”
    “过去了,我们会重新从偏离的轨道回来。”褚嘉树低喃。
    回到他们原本自己的人生轨道。
    他们本来就该一直在一起,六岁认识,十九岁谈恋爱,后面结婚上、床。
    像是试探一样,褚嘉树慢慢蹭上去,一点点地用嘴唇触上了对方的下巴,再往上,一点一点的,他双手捧着翟铭祺的脸,微微闭上眼睛。
    呼吸交错,褚嘉树在翟铭祺的抚摸下睁开眼,看到在亲吻时,对方看向自己明亮如星光的双眸,漆黑见不到任何事物的空间里,褚嘉树和翟铭祺在亲吻里对视。
    有人说,相爱的人不需要天天见面,天天说话,他们的灵魂交流,即使安静在天各一方,也是幸福的模样。
    可是褚嘉树想,他和翟铭祺不是这样,他们的灵魂畸形地长在了一起,分离的每一刻,都是肉体被剥离的痛苦,相见的每一秒,才是自由的,呼吸和活着。
    “从我们见面的那一刻结下缘分,然后之后的那么多年,我们独立的灵魂早就畸形地交缠在了一起了。
    口齿相连,褚嘉树蹭蹭仰起头,眼睛撑满了对方的样子。
    第86章 我很想很想你
    算起来大概是从第七天起,褚嘉树发觉自己打不通翟铭祺的电话。
    忙音荡一荡,在耳畔像是波浪,吞没着褚嘉树的情绪。
    窗下又落了雨,噼里啪啦地挂在房檐上,喷泉里的水积满了晃如一面破镜裂开丝丝线线的裂纹。
    褚嘉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头黑压压的阴雨天,视线落在溢碎的池面上,心头烦躁。
    翟铭祺人也不知道去了哪儿,昨晚还搁床上跟他唠嗑,白天一睁眼就在被窝里摸了个空,电话电话不接,消息消息不回。
    褚嘉树憋着气闷头在屋里转了好大一圈子,上上下下都走了个遍才确信,人不在这儿,人走了。
    稀罕事儿,上哪儿去了也不打声招呼的,褚嘉树把手机按开机又熄屏的,从橱柜里拿了把伞就顶着大雨出去,层层厚重的雨幕遮挡住了眼睛,脚下的路也模糊一片。
    靠着肌肉记忆串门到隔壁去摸找,客厅里翟语堂正抱着个巨大桶的冰淇淋舀着吃,她视线跟着进来如无头苍蝇的褚嘉树一块儿地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
    直到她眼睛都看累了,褚嘉树这脚还没停下来,这人稀里糊涂地上她家里竞走来了,现下脑袋还探进厕所里不知道在倒腾啥呢。
    “你到底找什么呢,我没偷你东西啊。”
    翟语堂含着勺子语气含糊,终于在疑惑的驱使之下对着脖子往花瓶里伸的褚嘉树缓慢发问。
    “翟铭祺人呢?”褚嘉树吐了口气问。
    他心情不算是很好,过来的时候天气很热,浮躁黏腻的雨气又包裹着身体,发了层浅汗。
    这会儿他站在中央空调的风口,湿冷的汗水贴着皮肤,像裹着一层摘不掉的蛇皮。
    脑子里很多记忆,这些天都碎在他的脑海里开始越来越模糊,要成为一个点,在他注意不到的日子里彻底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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