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诺让镇的公所门口,把那些破旧的石墙都照得有了几分生气。
林恩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木桌后面,面前摆著个本子,手里攥著支削得尖尖的铅笔。
马修站在他身后,腰板挺得笔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称职的助手。
队伍已经从公所门口排到了镇口那棵老橡树下,还在不断往前延伸。
人山人海,蔚为壮观。
“下一个。”林恩抬起头。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走上来,粗糙的双手在裤子上蹭了又蹭,站得笔直,眼神里带著点紧张,又带著点期待。
“叫什么?”
“安德烈,先生。安德烈·莫里斯。”
“多大了?”
“三十三。”
“成家了?”
“成……成了。”安德烈喉结滚动了一下,“有四个孩子,最小的刚满一岁。”
林恩的笔尖顿了顿。
四个孩子。
他抬起头,仔细打量了这人一眼。
瘦,是真瘦。
颧骨凸得老高,眼窝深陷,一看就是长期吃不饱的。
但腰板挺得直,眼神也不躲闪,有种穷苦人身上少见的精气神。
“以前干过什么?”
“佃农,给拉莫特男爵家干了十五年活。”安德烈说,“这两年收成不好,男爵家不要我们了。现在打零工,有一顿没一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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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恩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头也不抬地问:
“如果让你种地,你愿意学新法子吗?”
安德烈愣了一下:“新……新法子?”
“对。”林恩放下笔,看著他:
“我种地的方法,跟別人不一样。可能比你们以前乾的累,也可能比你们以前乾的怪。但我保证,只要能按我说的做,收成不会差。”
安德烈连连点了点头:“愿意。一切都听先生的。”
林恩又转头看了看镇公所的镇公所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点点头。
“行。”確定安德烈没说谎后,林恩在本子上打了个勾:
“你被录用了。明天一早,去镇北那片地找我报到。”
安德烈张了张嘴,愣在那儿。
“这……这就完了?”他有些不敢相信,“不……不再问问別的?”
“完了。”林恩笑了笑,从旁边拿出一沓钞票,数了二十法郎递过去:
“这是预付的半个月工钱。明天开始干,干满半个月,再发下半个月的。”
安德烈盯著那沓钞票,眼睛直了。
二十法郎。
足够买四十磅黑麵包,够一家六口吃上半个多月。
他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在衣服上使劲蹭了蹭,才小心翼翼地把钱接过去。
“先……先生……”他嘴唇哆嗦著,忽然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林恩眼疾手快,一把把他拽了起来。
“別跪。”林恩看著他,“我不需要你们跪。我需要你们好好干活。”
安德烈愣愣地站著,眼眶忽然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把那二十法郎紧紧攥在手里,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他又转回来,朝林恩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头也不回地钻进人群里。
旁边排队的人看著这一幕,眼睛里都开始冒光。
“下一个。”
……
一上午的工夫,林恩就招够了一百二十个人。
有孩子的优先,孩子越多越优先。
鰥夫带著孩子的,也要。
家里有老人要养活的,更要。
那些年轻力壮、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光棍汉,反倒被林恩往后排了排。
“先生,”有个被选上的老农攥著刚领到的二十法郎,老泪纵横,“我这辈子……这辈子头一回领这么厚的钱。您……您是上帝派来的吗?”
林恩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
“上帝派不派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地里长出粮食,得靠你们的手。这钱,是你们该得的。”
老农愣在那儿,看著林恩去招呼下一个人,浑浊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
人招完了,镇公所前终於安静了下来。
鲁菲涅转过身,盯著林恩看了半天,忽然嘆了口气,那嘆息里,满是复杂。
“林恩先生,”他开口,语气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意味,“您知道您今天做了什么吗?”
“招了一百二十个长工。”林恩在椅子上坐下,“怎么了?”
“怎么了?”鲁菲涅苦笑了一声,“您这一下午,发出去两千四百法郎。两千四百法郎!够一个普通人家吃十年的!”
林恩没接话,只是看著他。
“那些钱,”鲁菲涅指了指门外,“现在正在镇上的麵包房、杂货铺、肉铺里流动呢。您信不信,今晚诺让镇所有的欠帐,都能被结清一大半?”
林恩点点头:“那挺好的。”
“挺好的?”鲁菲涅瞪大了眼,“林恩先生,您这是要当圣人吗?”
林恩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慢条斯理地说:
“鲁菲涅先生,您听说过一句话吗?”
“什么话?”
“得民心者得天下。”
鲁菲涅愣了一下,隨即脸色变了。
他盯著林恩,眼睛越睁越大,最后憋出一句:
“林恩先生,您……您这话什么意思?”
林恩没再接话。
只是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
他知道明年就是二月革命。
手上光有粮有钱,太危险了。
但他手上,不光有粮。
……
当天晚上,整个诺让镇都沸腾了。
麵包房门口排起了长队,那些平时只能赊帐的人,这回终於能掏出钱来,一枚一枚数清楚。
“来两磅!要白的那种!”
“给我来三磅!我要给孩子们好好吃一顿!”
麵包房老板收钱收到手软,脸上的笑容从傍晚一直掛到深夜。
酒馆里更是热闹得像过节。
那些被选上的长工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要了最便宜的酒,喝得满脸通红。
“来,干一杯!”皮耶罗举起酒杯,“敬林恩先生!”
“敬林恩先生!”
“敬林恩先生!”
十几只杯子碰在一起,酒花四溅。
有人喝得有点上头,靠在椅子上,忽然嘿嘿笑了起来:
“你们说,咱们以前喊人家『傻子厂长』,现在想想,到底谁傻?”
旁边的人愣了一下,隨即跟著笑起来。
笑著笑著,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哽咽。
眾人扭头看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低著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老勒內,你怎么了?”
那男人抬起头,满脸都是泪。
“我活了四十三年,”他声音沙哑,“头一回有人把我当人看。”
酒馆里忽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然后,慢慢变成了沉默,变成了动容。
“我娘临终前跟我说,这世上,好人有,但不多。遇著了,是你的福气。”
老勒內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水混著泪水一起咽下:
“我遇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