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另一名伪装成侍从的黑冰卫同步闪至,手中麻布一卷,已将赵五右手连暗袋牢牢裹住。
    整个过程,从陶片爆烟到赵五被制伏,不过三次呼吸的时间。
    烟雾稍散,众人只见赵五双臂脱臼,嘴巴被布条勒住,瘫跪在地。
    那包未来得及入口的毒粉和信号烟火,已落在黑冰卫手中。
    竹管被呈给嬴政。
    嬴政捏碎封蜡,倒出细帛卷,展开扫了一眼。
    “命赵五借参赛之机,详察秦人薯豆食法,记录老弱妇孺食后反应。伺机散播薯豆胀气、久食耗地之言。——赵国太仆府的手令,写得倒仔细。”
    他在心中听到苏苏同步吐槽:“薯豆胀气?这谣言也太没技术含量了,下次建议他们编红薯吃多变矮更适合战国身高焦虑。”
    “细作。”
    “赵狗。”
    “竟想用谣言坏我大秦粮策。”
    赵五被黑冰卫死死按住,面如死灰。
    赛场落幕,人群渐散。
    一个军士追上抱着陶罐离开的云娘:“云参谋。留步。”
    军士咧嘴笑着,带点羡慕:“杨将军令:您那速食面之功,顶半个粮草官,于军国大有益处。特授炊事参谋,比百石,实授。明日记得来领官凭、俸米,还有,将军说给您配口新锅。”
    云娘抱着陶罐的手紧了紧,低头时眼泪掉进罐口。她忽然抬头问:“那赵五那碟酱,能给我看看吗?我觉着那香味有点怪。”
    军士一愣,挠头:“这得问黑冰卫的大人们。”
    章台宫,夜。
    嬴政看着案上那卷细帛,对苏苏道:“赵国这是正面打不过,改攻人心了。”
    “低级但有效。”苏苏的光球在竹简上滚来滚去,“要是真让薯豆耗地谣言传开,百姓不敢种,前线粮食就得吃紧。阴险啊。”
    “你有何想法?”
    “简单。”苏苏蹦到他面前,“设立食品安全尝鲜官——不对,你们这儿得叫尝鲜令。凡新品粮蔬、新式做法,先由专人试吃一段时日,记录反应,确认无害无弊,再推广民间。既能防毒,也能破谣。”
    嬴政沉吟片刻,唤来侍从:“传令太官署,即日遴选细心可靠之人,设尝鲜吏三至五名。凡新入粮种、新创食法,皆由彼等先食十日,详录体况,呈报无误,方可颁行。”
    侍从领命退下。
    苏苏乐了:“哟,采纳得挺快嘛。”
    “有用,自然用。”嬴政翻开少府刚呈上的《秦食新法·薯豆卷》初稿,目光落在五彩速食干面那页,“此女云娘,命她入少府食官署,专司军粮改良。爵位再进一级,为上造。”
    “大气。”苏苏转了个圈,“不过阿政,赵国派细作来打听薯豆反应,说明他们慌了。咱们是不是再加把火?”
    “说。”
    “他们不是怕咱们粮食多吗?”苏苏光球闪烁,透出蔫坏,“咱们就办个大秦丰收巡回展,把红薯土豆堆成山,做成各种吃食,让各郡县百姓随便尝。再编点童谣,什么红薯饱,土豆香,赵国大王饿得慌。气死他们。”
    嬴政手指轻敲案几,良久,嘴角微扬。
    “可。”
    宫外,咸阳的夜。
    当云娘抱着新领的锅具走出东市时,怀里的陶罐还残留着薯香。
    三条街外,昌茂货栈的地板正被黑冰卫撬开,搜出的第三本密账墨迹尚新。
    远处阁楼顶端,一个黑影冷冷收回望向货栈的视线,将细帛卷起塞入信鸽腿上的铜管。
    信鸽振翅,融入夜空,飞向的并非东北的赵国方向,而是咸阳城内那片最尊贵、最森严的府邸区域。
    黑影低语,声音散于风中:“河间客已弃。启动金蝉。”
    夜空之上,信鸽划过的痕迹早已消失,但它的方向,已被檐角另一双沉默的眼睛记下。
    咸阳的夜,从来不止一种味道。
    与此同时,咸阳南巷最破旧的里闾中,一户白日里领了大赛试吃薯糕的穷匠家,孩子们正围着陶碗里最后一小块红薯糕争吵。
    母亲笑着掰开分匀:“莫抢,莫抢。听说明年官府要发薯种,自家种了,管够。”
    最小的孩子舔着手指,问:“阿母,那以后天天都能吃这么甜的吗?”
    “能。”母亲望向窗外隐约的宫墙灯火,“大王说了,让咱们都能吃饱。”
    孩子们的笑声混着薯香,透过破旧的窗棂,飘进咸阳的夜色里。
    那味道,与三条街外货栈地窖里的血腥霉味、阁楼顶端的阴谋气息,截然不同,却又同在这座咸阳城的呼吸里。
    第77章
    夜, 咸阳西市。
    三辆黑篷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停在昌茂货栈后门。
    领头的黑冰卫跳下车,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正是蒙恬。
    二十条黑影翻墙入院。
    货栈里, 账房先生还在油灯下对账,听见动静刚抬头, 脖子上已经架了三把剑。
    “大、大人……”
    蒙恬:“搜。”
    半个时辰后,后院地窖撬开。
    一股霉味冲出来。里头堆得跟小山似的, 全是发黑的薯干,有些长了绿毛。
    “这得多少石?”有年轻卫卒咋舌。
    “至少五百。”蒙恬用剑鞘拨了拨,“专门囤的, 就等着发霉。”
    另一头, 厢房夹墙被砸开。里面不是金银, 是竹简。一捆捆, 码得整齐。
    蒙恬抽出一卷,就着火光看。
    上面写着:“泾阳里正王三, 食薯三日, 腹胀如鼓,呕血而卒。”
    又抽一卷:“栎阳寡妇李氏,携孙食薯,当夜暴毙,疑薯中有毒。”
    字迹工整,还按了红泥手印, 旁边一个年轻黑冰卫下意识低声道:“将军, 这王三我认识, 去年修渠得了表彰,身体壮得像牛……”
    他说完猛地住口, 地窖里瞬间死寂,只有火把噼啪作响。
    蒙恬合上册子,沉默几息后,道:“记住这些名字。他们不是细作,是拿着笔刀的屠夫。”
    最后一处发现,在账房床底暗格里。三本账册。
    一本记货栈流水,平平无奇。
    一本记赵国河间客商队的资金往来,数额大得吓人。
    第三本,薄薄几页,记的却是人名、官职、收受金额、办事内容。
    “少府库吏张伍,收金半镒,拖延薯种出库三日。”
    “咸阳西市监副,收绢五匹,对货栈私运睁只眼闭只眼。”
    “太医署药童李七,收钱二百,窃取乌喙、莽草库存记录。”
    蒙恬翻到最后一页,眼神一凛。
    上面只有一行字:“粮仓司仓曹掾,岁供百金,备大事。”
    “备大事,”他合上册子,“这是要动国仓。”
    他转身:“所有人犯、证物,押送黑冰台。账册原件封存,直送章台宫。副本抄一份,相府那边若是来问,按大王吩咐,可适当提供线索。”
    翌日朝会,气氛紧绷。
    嬴政坐上面,底下文武分列。吕不韦站在文官首位,面色沉静。
    李斯先出列,汇报大赛结果:“……五彩速食干面已试制成功,云娘擢为少府食官令,爵进上造。其余优胜食法,皆入《秦食新法》。”
    嬴政点头:“善。”
    接着是蒙恬:“臣夜捣赵国细作三处货栈,擒主犯七人,从犯二十有三。缴获毒物、伪证及与我国部分小吏往来账册若干。”
    朝堂上一静。
    吕不韦这时动了。他出列,并未直接言罪,而是像在算一笔账:
    “大王,老臣查看了账册副本。赵国细作收买我小吏,花费共计金三百二十七镒,钱六万四千枚,绢帛百匹。”
    他报出的数字精确到个位,朝堂上一片吸气声。
    “这些钱帛,若用来修渠,可增溉良田千顷。若用来购牛,可助五百户贫农耕垦。若充作军饷,可让五千士卒饱食一年。”
    他语气渐厉,直射那十三名已被控制的官吏,“可他们买了什么?买了几条见利忘义的蛀虫,买了些构陷忠良的伪证,想买断的,是我大秦的粮仓,是我千万百姓的活路。”
    他转身,向嬴政深深一躬:“老臣请大王,准臣,替大秦,把这笔烂账,连本带利地收回来。”
    这话说得杀气腾腾,又带着商人独有的精明与狠劲。
    “准。”嬴政道,“涉案吏员,交廷尉府与黑冰台共审。该罢免的罢免,该问罪的问罪。”
    他看向吕不韦:“相国既掌经济,后续职位补缺,当以懂行、廉洁、能干为标准。可有合适人选?”
    吕不韦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本奏书:“臣举荐九人,皆通数算、晓律令、过往无劣迹。请大王定夺。”
    嬴政扫了一眼名单。吕不韦推的人,确实都是实干派,有几个还是前阵子赛宴司里表现突出的吏员。
    “可。”嬴政提笔批了,又似不经意地补充一句,“仓廪令一职,关系国本。许行先生高徒陈禾,精农事、通仓储,可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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