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而她现在做的,就是学习如何烧制、如何打磨、如何安放这第一块砖。
    “苏先生,”她对着窗外渐亮的曙光,低声自语,仿佛在确认一个刚刚发现的真理,“您说的交叉验证,我好像开始懂了。”
    。。。。
    云阳皇庄,与其说是庄园,不如说是一座精致的监牢。
    高墙,深院,有限的几个仆人都是黑冰卫的人,沉默而恭敬。
    成蟜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前后三进院落和一个小花园。
    此刻,他披着厚厚的貂裘,站在阁楼最高的窗前。这扇窗能看到皇庄外的部分田野和远处的村落。
    夜色中,那些村落本该漆黑一片,沉寂如死。
    但现在,他看到了光。不是一星半点,而是连绵跳动的火光。隐约还能听见顺风飘来的、模糊的喧嚷声,不是哭嚎,更像是某种热烈的讨论,甚至夹杂着笑声。
    “外面在做什么?”他问身后垂手侍立的老内侍。那是黑冰卫的人,但也是唯一被允许和他多说几句话的。
    “回公子,”老内侍声音平稳无波,“是暖炕大建。大王颁了令,教百姓盘火炕过冬。各村都在连夜取土制坯。”
    “火炕?”成蟜听说过这个词,在昨日送来允许他阅览的朝廷通报简牍上。当时他嗤之以鼻,以为又是嬴政收买人心的把戏。
    “效果很好。”老内侍难得地多说了两句,“据报,渭南已有效仿者冻毙者大减。百姓称颂大王仁德。”
    成蟜顿住了。
    仁德?嬴政?
    他想起母亲在世时,常搂着他,说那个在赵国度日如年的异母兄长如何阴沉、如何寡恩。想起华阳夫人偶尔流露出的对那个孙儿深不可测的忌惮。想起阴影中人信中所言:“嬴政惯会以小恩小惠笼络贱民,公子切不可被其表象所惑。”
    可是如果这小恩小惠,真的能在寒冬里救活成千上万条命呢?
    如果这笼络人心,真的让那些麻木等死的面孔,重新燃起希望的光呢?
    他看到的,听到的,和阴影中人告诉他的,和母亲灌输给他的,好像不一样。
    一种更深的寒意,从心底升起,比窗外的寒风更彻骨。那是对自己过去坚信之物的动摇,是对未来更加迷茫的恐惧。
    “公子,夜深风大,当心着凉。”老内侍提醒。
    成蟜缓缓松开手,他转过身,脸上恢复了惯有的平静。
    “嗯,回去吧。”
    他走下阁楼,回到烧着银炭的寝殿。炭火很旺,很暖,但他却觉得,这温暖虚假而窒息。
    远处村落的火光和隐约的欢呼,隔着高墙,隔着黑夜,细细密密地扎在他的心上。
    他走到案前,阴影中人最新送来的密信还压在书下。上面写着:“公子蛰伏,静待时机。嬴政好大喜功,如此大兴土木,劳民伤财,怨气必积。待其民疲财尽,便是公子振臂之时。”
    成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信,慢慢凑到烛火上。火舌舔舐绢帛,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他盯着那点灰烬,眼神空洞。
    “劳民伤财,”他喃喃自语,“可他们好像在笑啊。”
    。。。。。
    与此同时,在更遥远的陇西郡,一个叫狄道的小县,却遇到了麻烦。
    指导队的率长叫赵平,是个较真的年轻军官。他严格遵照《暖炕令》和培训要求,选了河边一片平坦的砂石地作为取土场,背风、向阳、近水。
    赵平跟副手道:“这里砂石地松散,纵有薄冻,也比粘土易开。且近水,若需化冻,取水也便。”
    副手听了,深以为然。
    然而,开工第一天,当地的啬夫就带着几个面色不善的壮汉赶来了。
    “军爷,这地,不能动。”啬夫搓着手,脸上堆着尴尬的笑。
    “为何?此乃河滩荒地,并无田契。”赵平指着地图。
    “是荒地不假,但这是本地三老杜公家养鸭鹅的地方。”啬夫压低声音道,“杜公是县里宿老,儿子在郡府为吏,您看,是不是换个地方?那边山坡也行。”
    赵平眉头紧锁:“山坡土质不佳,且背阴。此地最合要求。养鸭鹅?天寒地冻,哪来的鸭鹅?”
    正争执间,一个穿着厚锦袍的老者在仆役搀扶下缓缓走来,正是杜公。
    他先是对赵平客气地拱拱手,然后慢条斯理道:“军爷奉命而来,辛苦。只是老朽这片河滩,夏日确为鸭鹅嬉戏之所,地气已熟。若强行取土,坏了地气,恐来年家中不顺。还请军爷行个方便。”
    话很客气,意思很硬:这地,我有看不见的产权。
    赵平年轻气盛,加上王命在身,便要据理力争。副手悄悄拉他袖子,低声道:“率长,强龙不压地头蛇。万一他们暗中使绊,耽误了工期,受苦的还是百姓。不如想想苏先生说的变通?”
    赵平想起培训时,那位神秘的苏先生通过蒙恬将军转述曾强调:“法度是筋骨,但施行需血肉。遇阻力,当思目的为何,是暖人,而非争地。”
    他冷静下来,对杜公还礼:“杜公所言,亦有道理。只是暖炕之事,关乎一县百姓生死,大王严令,不敢懈怠。您看这样如何:土,我们仍在此取,但取土后形成的坑洼,开春后由我们指导队负责引水修整,或许还能为您挖出个小池塘,更利养殖。此外,首批火炕,必先为您府上及邻近亲友盘砌妥当,让您率先体验大王恩德。如何?”
    杜公眼角余光扫过周围越聚越多眼神殷切的贫苦村民 ,这时,其中一个村民喊一句:“杜公,您家不缺炭,就让让吧,俺娃快冻死了。”
    见此,杜公捻着胡须,眯眼打量赵平。这个军汉,不像想象中那么蛮横,话也说得漂亮。率先体验大王恩德,这面子给足了。挖池塘虽是画饼,但也是个台阶。
    更重要的是,县令昨日已私下传话:此事大王亲自盯着,舆情沸腾,不可明着对抗。
    “既如此,”杜公缓缓点头,“军爷仁厚,老朽也不能不识大体。只是取土时,还请精细些,莫要过于狼藉。”
    风波暂平。
    赵平回头,看着迅速投入取土的军士和渐渐围拢过来的百姓,松了口气。
    他低声对副手道:“记下,狄道县取土遇地方宗老阻挠,以承诺善后及优先服务化解。另,建议后续令文中,对无主荒地的界定,需更加明确,或授权指导队一定临机处置之权。”
    他抬起头,陇西的天空更加高远苍茫,寒风呼啸。但取土场升起的烟火和渐渐响起的劳作号子,似乎让这天地间的酷烈,也减弱了三分。
    快马将赵平的汇报和建议,连同其他各郡县的成功经验与问题,日夜不停,送往咸阳。
    那些文书,将汇入阿房案头那片文书海洋,经过提炼、汇总,化为更凝练的数字和条目,最终出现在嬴政的案前,也出现在苏苏那庞大的社会实验数据库中。
    一条条暖流,正从无数个东里村、狄道县艰难而又顽强地,开始在地下滋生、汇聚、奔涌。
    咸阳,章台宫侧殿。
    烛火通明,嬴政面前的案几上,就算有了纸,这些奏章,份量也是非常多的。他正执笔批阅一份关于陇西粮草调运的文书,眉宇间带着疲惫。
    “啪。”一块温热香甜的米糕,被苏苏轻轻放在他笔尖旁。
    嬴政笔尖一顿,没抬头,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寡人正在批阅急务。”
    “急务急务,从卯时坐到亥时,铁打的肝也受不了啊,阿政,你还要长身体呢。”
    苏苏悬浮在嬴政不远处,道:“这是少府按我配方新试制的,用了蜀地进贡的柘浆,甜而不腻,快尝尝,补充血糖,哦不,补充精气神。”
    自打苏苏某次科普了长期熬夜、饮食不规律对身体的十大危害后,她就时不时搞点这种投喂。
    嬴政从最初的成何体统,到如今已能面不改色地接受苏苏的关怀。
    他放下笔,捻起米糕尝了一口,清甜软糯,确实能稍解烦闷。“尚可。”
    “只是尚可?御厨们试验了八次呢。”苏苏哼哼,光点雀跃着,“快看看刚到的那堆文书里,有没有狄道县的?我惦记赵平那倔小子呢,可别跟地头蛇打起来了。”
    嬴政遂从新送抵的急传革囊中,准确抽出了赵平那卷。他浏览速度极快,在承诺善后及优先服务化解、目的为何,是暖人,而非争地等句稍作停留,眼底掠过赞许。
    “解决了。用了你教的法子。”他将送来文书往苏苏的方向偏了偏,虽然知道她可以直接扫描。
    光团立刻凑近,模拟出快速阅读的闪烁效果。“哟,可以啊赵平,活学活用,还知道建议完善法令界定。有前途。”
    苏苏随即话锋一转,开始碎碎念,“不过这个杜公,借口找得真够虚的,地气都搬出来了,啧啧,典型的乡土权力博弈。还好赵平没硬刚,不然耽误工期,冻坏的还是老百姓。所以说啊,基层执行不光要懂技术,还得懂人情世故,我这社会实验数据库又添了个生动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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