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墙上?挂着主席像和作战地图，军校晨会向来严肃，今天的气氛更是?从一开始就有些不同寻常。
因为梁指导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开笔记本, 而?是?端着食堂里的餐盘径直走到会议桌前，他把餐盘往桌上?一放, 那声?音不重却足以吸引所有人的主意。
餐盘里是?食堂今早供应的早饭，一个扎实的杂粮馒头, 一小撮粗细不匀的咸菜丝，还有半碗泾渭分明的稀饭。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大家看看餐盘，又看看梁指导，一时间有些不明所以, 外面操场上?隐约传来训练的口号声?。
“同志们?, 今天开会前, 我?想先请大家看看这?个。”梁指导开门见山, 他指了指身前的餐盘，“我?想说的是?, 咱们?军校的伙食是?不是?该下决心好好改善改善了？”
他顿了顿，拿起那个杂粮馒头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轻轻在桌面上?磕了一下, 甚至发出“梆”一声?闷响, “咱们?不说别的, 就说这?个杂粮馒头, 同志们?想必都吃过, 你们?自己摸摸这?硬度，这?扎实程度……我?毫不夸张地说，拿到训练场上?当个武器恐怕都绰绰有余。”
梁指导又指了指那碟咸菜丝, “还有这?咸菜，咱们?条件有限，大家都可?以理解，可?同样是?萝卜，为什?么人家就能腌的脆生爽口？还有这?刀工，不用我?多?说吧！”
最后，他又端起那碗稀饭晃了晃，眉头皱得更紧了，“还有这?个稀饭，我?就纳了闷了，怎么就能烧成这?个样子？米是?米，水是?水，各过各的，谁也不搭理谁，真是?稀奇得很，也不知道这?炊事员是?怎么烧的？”
说到这?，梁指导环视一周，轻轻叹了口气，“这?还只是?早饭的问?题，更不要说平时的饭菜，要么是?没味道，要不就是?齁咸，炒白菜能炒成黑炭，炖豆腐能炖成糊糊，学员们?训练那么辛苦，回来就吃这?些？长?此以往，那身体跟不跟得上?？不是?我?在这?里吹毛求疵，更不是?要搞特殊化，搞奢侈贪图享受，咱们?军校是?培养革命军人的地方，艰苦朴素是?传统，这?个传统到什?么时候都不能丢。”
“但是?，”他话锋一转，掷地有声?，“艰苦朴素不等于糊弄，同志们?，咱们?的学员每天摸爬滚打，体能消耗有多?大，大家心里都清楚，咱们?军校培养的是?未来的军官，那是?要上?战场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连饭都吃不好，怎么训练？怎么学习？怎么保卫人民？”
梁指导目光炯炯，声?音不由也提高了些，“再说了，这?粮食也不能这?么嚯嚯呀！好好的粮食做成这?样，真是?浪费！这?些粮食来之不易，是?咱们?的农民兄弟一颗汗珠摔八瓣，辛辛苦苦种出来的，咱们?把粮食做成这?个样子，这?算不算一种变相的浪费？好好的粮食都被糟蹋了，这?算怎么回事？”
这?话说得很重，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在座的同志们?看了看梁指导，又盯着他面前那个寒碜的餐盘，表情各异。
张干事坐在靠后的位置，心里是?既惊讶又佩服，他没想到梁指导是?来真的，竟然直接把这?事摊到了晨会上?。说实话，张干事对食堂的饭菜也是?一肚子意见，他肯定是?百分之百支持梁指导，可?这?食堂哪有那么容易改？炊事班那几个人手艺就那样，一直都这?么过来了，这?是?说改就能改的吗？
梁指导似乎也看出了部分人的疑虑，他继续说道，“可?能有的同志觉得我?这?是?小题大做，伙食差点?就差点?，学员们?饿不着就行，能吃饱就万幸了。可?你们?不知道，咱们?有些学员宁愿饿着肚子，跑几十里去别的学校食堂吃饭，大雪天也顶着北风来回跑，这?说明什?么？”
他这?话一说，会议室里顿时有了点?骚动，梁指导目光灼灼地看着大家，“这?绝不仅仅是?嘴馋的问?题，而?是?学员们?明明白白告诉我?们?了，咱们?的伙食确实有问?题，而?且是?大问?题，同志们?，这?不是?小事啊！”
大家闻言纷纷点?头，其实在座的很多?人私下里对食堂的饭菜也是?多?有不满，只是?大家要么觉得大锅饭都这?样，要么就是?觉得提了也没用，炊事班就那水平，要么就是?怕麻烦，所以顶多?私下发发牢骚，抱怨两句就算了，没人真把它当回事，更没人拿到会上?说。
“那……梁指导，”终于，有负责后勤的同志开口了，他说话慢条斯理的，“您说得确实在理，我?也觉得食堂伙食应该改善，可?这?……怎么改？咱们?军校不是?饭店，是?大锅饭，众口难调不说，而?且条件实在是?有限。”
这?话说出了大家的心声?，是?啊，大家都知道有问?题，但怎么改？从哪改起？
梁指导跟着点?点?头，“李副主任问?得好，怎么做才是?重点?，我这儿有几点不成熟的想法?，说出来大家也讨论?讨论。我的建议就是脚踏实地，一步步来。第一步，先加强对炊事员的培训，手艺不行可?以学，不然再好的食材也做不出好味道，不能总是?把‘能炒熟就行’作为标准，要提高他们?的手艺。”
他显然早有准备，条理清晰地说道，“第二步，在现?有条件下尽量丰富菜品种类，变换花样，咱不能总是?清炒白菜、炖土豆、熬萝卜，每天都是?这?老三样轮着来，花样多?了，学员们?吃着也有新鲜感。”
梁指导顿了顿，他这?才继续认真道，“这?第三步，也要打开思路，可?以多?借鉴学习其他学校或是?其他兄弟单位的经?验，看看人家食堂是?怎么做的，咱们?自己一时摸不到门道，不会做，那就像主席说的‘虚心使人进步’，那咱们?可?以跟好的学嘛！取长?补短总比闭门造车强。”
说到这?里，梁指导似乎想起什?么，他补充道，“对了，我?听说京大食堂搞了个‘特色菜窗口’，每周都会推出新花样，很受学生们?欢迎，咱们?是?不是?可?以派人去看看，顺便学习学习人家的经?验和做法?？哪怕学个一两招回来也是?好的，总之得想尽办法?把伙食搞上?去。”
梁指导的发言显然不是?一时兴起，更不是?个人情绪的宣泄，他发言有理有据，摆事实讲道理，最重要的是?还提出了具体的建议，会上?的各位领导和同志们?听了都陷入了沉思，片刻后，有人开始小声?讨论?起来。
“京大食堂还有特色菜？嚯，那可?了不得！他们?学生也太幸福了吧！”
“别说什?么特色菜了，我都不指望咱们炊事班能有那个本事，他们?能把馒头和杂粮饭做好了，我?就谢天谢地了，现?在这?馒头硬的能砸死人，杂粮饭不是夹生就是糊锅。”
“就是?就是?！咱们?的要求也不高，那杂粮馒头只要不那么噎人就行了，每次吃都得就着汤水往下顺，就跟吃药似的。”
“还有那稀饭，真是?奇了怪了！我?媳妇在家用个破瓦罐都能熬得黏糊糊的，咱们?食堂大锅怎么就熬不出那个效果？到最后总是?澄清水，真是?稀奇得很，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京大食堂什?么时候搞得这么风生水起？那估计是?他们?请了厉害的老师傅掌勺了吧？不然这?学生天南海北的，又是?大锅菜，哪那么容易让大家吃了都说好？”
“做得好不好，去他们?学校打听打听就知道了，”梁指导听到这?句，接过了话茬，“这?事儿同学们?最有发言权，好吃就是?好吃，不好吃就是?不好吃，谁也骗不了人的。”
“梁指导说得对，是?该改改了，别的都好说，这?浪费粮食看着真心疼，好好的白面、大米……”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会议室的气氛渐渐活跃了些，虽然大伙仍有顾虑，但总算是?把改善伙食这?事儿正式提了出来。
梁指导听着大家的议论?，嘴角微微上?扬，他就知道这?事有戏了。
这?天下课以后，梁指导把严战几人叫到了教室外头，走廊里静悄悄的，初春的风吹得光秃秃的树枝不停摇晃。
严战几人心里直打鼓，他们?昨天刚去了京大，今天指导员就叫了他们?，该不会是?出什?么幺蛾子了吧？难道指导员反悔了，不准他们?每周外出了？还是?上?次糊弄过去的事儿，指导员回过味来要秋后算账？
几人站得笔直等着挨训，结果没想到，指导员清了清嗓子，开口说的却是?，“你们?昨天又去京大食堂了？吃的什?么？还是?特色菜吗？”语气听起来还挺平和的。
不过这?话却问?得几人一愣，就连严战都摸不准指导员这?是?什?么心思，不过见他不像是?兴师问?罪的模样，便如实回道，“报告，昨天特色菜是?辣椒蒸鱼头。”
“辣椒蒸鱼头？”梁指导闻言奇道，“辣椒还能和鱼头一起蒸？这?时候他们?京大菜窖里还存得住青椒吗？不是?早该烂了吗？”
一听指导员对这?事感兴趣，而?且似乎不是?要批评他们?，雷勇的胆子立刻就大了，他也不怂了，“报告指导员！小棠……哦，林小棠同志做的那个辣椒蒸鱼头用的不是?新鲜青椒，而?是?他们?食堂自己腌的辣椒，剁碎了铺在鱼头上?，像是?盖被子似的，吃起来香辣中带点?发酵的酸味，还有点?微微的回甘，小棠说那是?因为她放了点?白糖，总之那味道复杂的很，特别好吃，特别下饭。”他说得眉飞色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