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上午, 一班的课程排得?满满当当的,最后一节是让人发怵的化学课,实验室里弥漫着淡淡的试剂味道?, 玻璃器皿不时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浓度一定要算准了?,差之?毫厘, 谬以千里……定容的时候千万不能着急,要慢慢加, 滴管要垂直,多一滴都不行……”
化学老师背着手在实验台之?间的过道?里来回踱步,花白的眉毛紧紧拧着,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再强调一遍, 科学实验来不得?半点马虎, 浓度要是配不准, 这不仅仅是浪费试剂的问题,错误的数据会直接误导农民施肥, 严重的还会影响庄稼收成,这可是关系到粮食产量的大事。”
同学们一个个如临大敌, 大家埋着头小心翼翼地计算着试剂用?量, 轻轻捏取胶头向容量瓶中添加蒸馏水, 眼睛死?死?盯着瓶身?上那细细的刻度线, 大气都不敢喘, 生怕一个不小心加多了?, 万一手抖超了?刻度,不仅浪费了?试剂,需要重新配制, 更可怕的是要面对?夏老师那无声的注视。
他们班的这位夏老师是个以严苛著称的小老头,他批评学生从来不疾言厉色,锐利地眼睛只要沉默地盯着你看上那么两三秒,就足以让大多数脸皮薄的学生羞愧得?满脸通红,恨不得?当场在地上挖个缝钻进去。
刘建国猫着腰,握着滴管的手因?为太?过用?力,指节都有些发白了?,他原本以为农学系就是种种地,研究研究庄稼,这些他在乡下老家天天接触,他自信自己肯定没问题。
可听?着那些氮、磷、钾还能勉强在脑子里转个弯,可一到什么维生素含量测定、蛋白质含量分析,那些拗口的名词和复杂的计算就真的让他头大如斗了?,没想到一个看似简单的溶液配制小实验,就把他这个曾经的生产队长紧张得?满头大汗。
尤其要命的是,夏老师此?刻就停在他和于巧华的实验台前,目光如炬地盯着他的操作。
刘建国感觉自己的手更僵了?,他死?死?攥着盛放溶液的细口瓶,沿着玻璃棒硬着头皮向容量瓶倾斜,旁边的于巧华也紧张地帮忙盯着刻度线,小声提醒,“慢点加……慢点……好,好,快到线了?,停!”
夏老师面无表情地看了?看他们刚配好的溶液没说什么,转身?去看下一个学生了?,刘建国这才敢偷偷长舒一口气。
夏老师一回头,却发现靠窗那组的林小棠正安安稳稳地坐在凳子上,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写写画画,眼面前的实验仪器似乎已经收拾停当,竟然一副无事可做的样子。
“林小棠同学,”夏老师眉头立刻皱成了?疙瘩,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你怎么不做实验?大家都在忙,你发什么呆?”
林小棠闻声抬头,丝毫没有被老师抓包的慌张,她?指了?指实验台角落一个贴好标签的溶液瓶,特别乖巧地答道?,“报告夏老师,我已经按照要求配好溶液了?,玉米样品的蛋白含量我也测算好了?。”说着,她?起身?将自己的实验报告双手递了?过去。
夏老头扶了?扶老花镜,仔细看了?看最后得?出的数据和计算过程,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眼睛弯弯的小姑娘,眉头皱得?更紧了?,心里疑窦丛生。他记得?很清楚,刚才测定萝卜糖分的时候,他也没看见林小棠动手操作,可她?偏偏也是第一个报出准确数据的。
“你是怎么配的溶液?步骤、手法都符合规范吗?”夏老师放下报告,看了?看林小棠,“现在你按照实验要求重新测定一次。”他倒要瞧瞧,到底是怎么回事。
全班同学听?到夏老头这明显带着考较的话,不由自主地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暗暗松了?口气。刘建国更是忍不住擦了?擦额上并?不存在的汗,感觉僵硬的肩膀终于能放松一下了?。
“好的,夏老师。”林小棠应了?一声,利落地站起身?,重新拿出干净的器皿和备用?试剂。
实验刚开始的都还挺正常的,称量、溶解、转移…………步骤清晰,动作熟练,但是,当大家看到林小棠拿起细口瓶直接往容量瓶里添加蒸馏水时,纷纷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她?竟然没有用?任何量具,就那么随手就倒?
同学们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大家不约而同地看向夏老师,完了?,完了?!这回小班长肯定要挨批了?!夏老师最忌讳的就是实验态度不严谨。
果不其然,夏老头的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原本就严肃的面孔此?刻更是难看得?吓人,他就奇怪这丫头的实验怎么能做得?这么快?原来是在这里偷工减料糊弄事,他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指着林小棠的手都有些发抖。
“林小棠同学!我一直强调什么?实验来不得半点马虎,科学是严谨的!你作为班长,就是这样给同学们带头的?你就是这样糊弄实验,浪费宝贵的集体财产的?你,你太?让我失望了?!”愤怒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刺耳。
林小棠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搞得?有点懵,她?轻轻放下手里的烧杯,目光诚澈地看向夏老师,“夏老师,我没有糊弄啊,我一直很认真地在做实验,每一步都严格按照要求来的。”
见她?居然还在狡辩,毫无认错之?意,夏老师更是火冒三丈,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他一巴掌重重拍在实验台上,“砰”的一声响,震得?台上的玻璃器皿都跟着轻轻晃了?晃,“你还敢顶嘴!找你们班主任来!我要找你们班唐老师!反了?天了?,我还管不了?你了??”
开学至今,大家还是头一次见夏老头发这么大得?火,眼见他气得?脸色铁青,一副快要被气晕过去的模样,坐在前排的王铁山赶紧跳出来缓和气氛,“夏老师,您消消气,千万别气坏了?身?子!林小棠同学她?肯定不是故意气您的,她?平时最尊敬老师了?,学习也认真,全班同学都可以作证,她?绝对?不是那样的人。”他又赶紧朝林小棠使眼色,拼命眨眼睛提醒她?,“林班长!量筒!量筒!你是不是忘了?用?量筒量蒸馏水了?,快跟夏老师认个错。”
林小棠这才恍然明白夏老师生气的点在哪里。她?赶忙解释,“夏老师,按照实验步骤,配制这个溶液需要三十毫升蒸馏水,我刚刚倒进去的就是三十毫升,保证不多不少?。”
“听?听?!大家都听?听?!这像话吗?啊?冥顽不灵!强词夺理!”夏老师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都带上了?颤音,“别人都小心翼翼的,又是量筒又用?滴管,忙得?手忙脚乱,就这还要反复核对?,生怕多了?一丁点,少?了?一丁点,你倒好,你给我瞎胡闹!这些实验试剂多宝贵啊!这都是国家财产,你这就是在浪费,在犯罪。”他越说越激动,脸涨得?通红。
林小棠听?着夏老师连珠炮似的批评,总算彻底搞清楚这倔老头为什么发这么大火了?,这老爷子有问题也不问清楚,光顾着自己发火,这要是真把自己气出个好歹来可不得?了?。她?赶紧端正神色,认真地澄清道?,“夏老师,我向您保证,我绝对?没有浪费一丁点试剂,我之?所以没有用?量筒,是因?为我知道?自己该倒多少?,我的手有准头。”
只是这解释显然无法取信于盛怒中的夏老师,而且看他还是一副快要心梗的样子,林小棠灵机一动,随手从旁边的台子上拿起一个喝水的搪瓷缸,她?走到一个干净的量筒跟前,看都没看量筒上的刻度,手腕平稳地倾斜,搪瓷缸里的水流瞬间注入量筒中。
林小棠适时收手,她?笃定地说道?,“夏老师,您看我刚才倒出来的水,是不是正好三十毫升?”
不等夏老师出声,旁边几?个早就好奇地凑过来的同学已经瞪大了?眼睛,异口同声地确认,“夏老师,真的是三十毫升!这正好对?着刻度线,不多不少?,正正好!”
“天啊!怎么这么准?”
夏老师沉着脸走过来,他扶了?扶眼镜,凑到量筒前仔细看了?又看,那清澈的水面果然不偏不倚正好停在刻度线上,他直起身?,审视地看了?眼林小棠,语气缓和了?些,但仍带着质疑,“你…………你这是瞎蒙的?碰巧了??瞎猫碰上死?耗子?”
林小棠觉得?这其实真的挺简单的,就是她?的本能反应,不过她?眨了?眨那双灵动的大眼睛,试图用?一个比较玄乎的词解释,“大概……就是感觉?”
“做实验要的是实打实的数据,来不得?半点虚的,感觉靠不住。”夏老师显然不接受这个说法,他板着脸退后一步,“你再倒个二十毫升我看看?”他倒要看看,这感觉到底能有多准。
旁边的同学赶紧又赶紧递过来一个干净的量筒,林小棠依旧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看也不看量筒,拿起搪瓷缸,手腕一倾一收,水流注入又停止,动作干净利落。
“二十毫升!正正好!夏老师,又是正正好!哎呀妈呀,这可真是神了?!”早就挤到桌子边的刘建国激动地惊呼出声,他弯着腰几?乎和量筒齐平,盯着量筒的眼睛瞪得?溜圆。
夏老师闻言,脸色变了?变了?,不过这回不是愤怒,他走到量筒前亲自确认,没错,又是分毫不差!他这才探究地认真打量起林小棠来,“你这是怎么练出来的?”
林小棠见夏老师态度终于缓和了?,心里也松了?口气,她?认真地想了?想,挠了?挠头,给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答案,“可能……可能是在部队炊事班练的吧,给连里百十号人炒大锅菜,我们放盐、淋酱油、勾芡什么的,都是按瓢算的,没功夫用?秤一点点称,这一瓢下去误差不能超过一小勺,不然一半人嫌淡,一半人骂咸,那可不行。日子久了?,这手自然而然就稳了?,心里也就有数了?,这倒水跟舀酱油、舀油,道?理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