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一声悠长的汽笛声, 火车“哐当哐当”地驶入站台。
此时正是上?午八九点钟的光景,阳光透过模糊的车窗玻璃,洒在林小棠兴奋得泛红的小脸上?。
“队长队长, 快看!那就?是京城站吗?好大呀!”林小棠几乎整个人趴在了车窗上?,乌溜溜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月台上?挤挤攘攘的人流, 还有上?方那醒目的“京城”二字,只觉得心口怦怦直跳。
严战闻声抬头,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嗯,到了。”目光扫过小丫头亮晶晶的眼?睛,心里不免有些?纳罕,这小丫头精力真?是出奇地好, 这精神奕奕的模样哪里像是刚刚经历了四十多个小时舟车劳顿的人。
不过也难怪, 这一路上?她吃得好, 睡得也香, 严战想到这不由失笑,他倒是第一次知道她睡眠质量这么?好, 中途斜对面有个小孩哭闹得厉害,嗓门洪亮的吵得人脑瓜子嗡嗡地, 整整闹腾了小半宿, 整节车厢的人都被吵得心烦意乱, 估计也就?只有她歪头睡得小脸红扑扑的, 偶尔翻个身又继续睡, 不知道的还以为那刺耳的哭闹声是催眠曲呢!
此刻, 严战心里也暗自?庆幸,得亏自?己奉命一路护送她进京,这绝不是他往自?己脸上?贴金, 不然,就?凭她这倒头就?睡的架势,若是真?让她一个人上?路,保不齐真?被人拐到哪个山旮旯里,她还在梦里啃芝麻饼呢!
林小棠不仅睡得香,吃得也格外香。临出发前,老王班长特意给她揣上?的那罐红油酸豆角,火车开动后没多久,林小棠就?忍不住把这宝贝罐子掏了出来。刚打开盖子,那股子酸辣鲜香的霸道气味一下子就?窜了出来,对面那位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眼?睛都直了,那视线就?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样,牢牢黏在那油光红亮的罐子上?。
等看到林小棠熟练地掰开杂粮馒头,把油汪汪的酸豆角夹得满满当当的时候,那人已经开始偷偷咽口水了,等瞧见她“啊呜”咬上?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睛细细咀嚼时,不夸张地说,男人那口水差点就?“决堤”了。
这知道的是她在啃干粮,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在享受什么?了不得的山珍海味呢!偏偏她自?个毫无?所觉,一边吃,一边还不忘和?严战分享自?己的好心情,“队长,你说奇怪不?我觉得这馒头在火车上?吃,感?觉比在咱们炊事班吃还要香呢!这面发得真?好,三姐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等到她把自?己那个馒头三两口吃完了,又殷勤地拿过杂粮馒头,动作麻利地给严战也包了一个,嘴里还念念有词地介绍,“队长,你快尝尝!班长这回肯定没少往里头放香油和?花椒,你闻闻,多香!这豆角脆嫩脆嫩的,辣椒也鲜灵,又香又麻,可下饭了!”
对面的中年男人看着严战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酸豆角夹馍”,肚子里的馋虫简直要造反了,他实在没忍住,脸上?堆起和?善的笑容,试探着开口,“那个……小同志,商量个事儿??你这个酸豆角看着真?不错!你看看能不能……匀我一口尝尝?我不白吃你的!我,我给你钱,还是你要粮票,怎么?样?你看行不?”
林小棠想都没想,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口回绝了,“不行不行,同志,这可不行!”她语气坚决,护食的抱紧了小罐子。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班长特意给她做的,她一路上?的念想都在这一罐子里呢,再说了,这可是班长的心意,她自?己都省着吃呢,哪能匀给别人呀!
几乎在她拒绝的同时,罐子里的酸豆角们集体松了一口气,俏皮又活泼地声音此起彼伏。
「哎呀呀,好险好险!小棠最好了,幸好你立场坚定,没有把我们让给那个流口水的陌生大叔!」
「就?是就?是!不然我们可要伤心死?了!我们要和?罐子里的兄弟姐妹们在一起,一个都不能少!」
「对!我们要和?小棠你一起进京!谁也别想把我们分开!」
林小棠不仅没给,看着对面大叔那失望的小眼?神,她狡黠地转了转眼?珠子,特真?诚地说道,“哎呀,这位同志,其实吧,这也就?是普通的酸豆角,真?没什么?稀罕的。顶多就?是豆角选得嫩一点,红油熬得香一点,花椒麻得正一点……不过说到底,这也就?是咱们家家户户都有的实在东西,一点儿?也不稀奇,比不上?您带的那些?好东西。”
对面的中年男人好险没被她这番大实话噎得差点背过气去,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是瞧着林小棠耿直的模样,最终只能悻悻地闭上?嘴,干脆闭上?眼?睛,假装睡觉,来个眼?不见为净。
林小棠看着他闭上眼睛睡觉了,悄悄吐了吐舌头,心里乐开了花:正中下怀!嘻嘻,任谁吃饭的时候,旁边有双眼?睛跟探照灯似的盯着也会觉得不自在,刚才那同志那眼?神都快把她手里的馒头烧出洞来了,害得她差点都张不开嘴了。
其实林小棠真不是故意要馋人家,她纯粹就?是吃东西的时候特别投入,瞧着就?格外的香,就?连那包冷下来稍微有点干硬的芝麻饼,她也能小口小口啃得津津有味。
对面中年男人郁闷地闭上?眼?睛假装睡觉,好不容易睡着了,等他一觉醒来,得,他发现对面的小丫头咋又吃上?芝麻饼了,管得住眼?睛可管不住鼻子啊,光是闻着那焦香的芝麻都让人忍不住咂嘴。
林小棠这回可真不是故意馋他的,这会儿?已经是早饭的点了,车厢里不少人都在吃东西呢,而且这芝麻饼油性大,天气也不算凉快,一直放着,万一捂出了哈喇味那多可惜,还是趁早吃到肚子里最保险。
中年男人默默咽了咽口水,其实他自?己行李里也带了不少干粮,可不知怎么?的,他就?是觉得对面那小丫头手里的东西,怎么?看怎么?闻都比自?己的香!他心里直犯嘀咕:这小姑娘什么?家庭啊?这伙食标准这么?顶?这一路上?,光看见她变着花样地吃香喝辣了,哎!真?是馋死?个人!
其实也是这位中年大叔点儿?比较寸,他睡觉的时候,林小棠其实也大多在补觉,他精神抖擞的的时候,林小棠偶尔也在睡,偏偏就?是林小棠吃饭的那几顿功夫,几乎全被他赶上?了,这巧得,也是没谁了!
严战看了看小丫头兴奋得直放光的小脸,又看了眼?窗外,这才沉声道,“咱们到站了,收拾一下,准备下车。跟紧我,这里是大站,下车的人多,别被冲散了。”他一手拎起林小棠那个看起来也不轻巧的大包裹。
“知道啦!队长!”林小棠乖乖点头,麻利地背上?自?己的背包,这里头可装着她最重要的录取通知书?和?报名材料,当然还有这一路没吃完的零嘴儿?,亦步亦趋地紧紧跟在严战身后。
当她终于踏上?京城大学的土地时,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
「哇!这里的空气果然不一样!」背包里的土鸡蛋忍不住发出了感?叹,轻轻晃了一下。
「怎么?不一样了?难道这里的空气比我们刚出炉的时候还香吗?」旁边油纸包里的芝麻饼不服气地问道。
「才不是呢!」鸡蛋煞有介事地晃了晃身子,「这里的空气里有股……知识的味道!对,没错!就?是知识的味道!」
林小棠被脑海里这可爱的对话逗得抿嘴偷笑,严战回头,就?看到小丫头仰头望着学校气派的大门,嘴角弯弯,一副傻乐呵的模样,他也不由牵了牵唇角,“别傻笑了,口水都快流下来了。走吧,先?去报到,然后我把行李给你送到宿舍。”
京大的校园比林小棠想象中的还要大,校门口挂着的“热烈欢迎工农兵学员入学”的红色横幅格外醒目,沿着清晰的指示牌,他们很容易就?找到了教?学楼前的报到处,几张长条木桌拼成的登记点,前面已经有不少新?生在排队了。
林小棠安静地排在队伍末尾,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未来的同学们,不同于军区,这里的学生穿着各异,有穿着蓝布褂子的,也有穿着格子衬衫的,但无?一例外,众人脸上?洋溢着的兴奋劲倒是差不离,林小棠低头理了理自?己身上?这套崭新?的绿军装,心里美滋滋地想:嗯,看来看去,还是咱这身绿军装最精神。
“同学,先?在这里登记,再交材料。”
登记处的老师是一位戴着眼?镜的中年女性,她坐在长条木桌后,桌上?摆着厚厚的登记簿,轮到前面一位女同学时,她递上?材料,老师接过她的《入学通知书?》仔细核对着,“于巧华,天津插队知青,推荐单位是静海县革委会,专业是农学系……嗯,材料齐全。”
农学系?林小棠立刻竖起耳朵,和?自?己一个专业呢!她好奇地探头望去,只见那位叫于巧华的女同志,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梳着两条齐肩的麻花辫,身上?穿着件半新?的藏蓝色衬衫,肩上?斜挎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利落。
登记老师在于巧华的名字后面打了个勾,这才递给她一张报到证,“拿着这个去隔壁桌交粮票和?伙食费,然后领宿舍钥匙、学生证和?校徽,看清楚宿舍楼号啊。”
于巧华道了谢,拿着证件走向隔壁。很快,就?轮到了林小棠,她早就?把自?己的材料准备妥妥当当了,上?前一步,笑着将材料递了过去,“老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