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笔在谱纸上停住。
罗大右皱了皱眉,重新弹了几下吉他,试图把思绪拉回音乐里。
可一个多小时过去,他却一直在走神,那曲子更是被改得乱七八糟。
“算了,不写了。”
他把铅笔一扔,吉他隨手一搁,起身走出房门。
回到电话旁,他把垫在下面的记录本拿出来,翻出刚才记下的两个號码。
他抬手按了0號键。
电话很快接通,话筒里传来一道礼貌且字正腔圆的女声:“国际总台,请问要转拨哪里?”
罗大右看著那两个號码,问道:“小姐,帮我查一下这两个號码是不是新加坡的电话?”
接线员在听了他报出来的两个號码后,很快回答:“先生,这两个都是新加坡的號码。”
听到这句话,罗大右整个人顿时鬆了一口气,总不可能有人专门从新加坡打长途电话来恶作剧吧。
接线员问道:“先生,是不是要帮你转接?”
罗大右连忙说道:“不用了,谢谢。”
掛断电话,他回到房间后直接躺在床上。
看来这通来自新加坡的邀请电话是真的了。
也就是说,终於有人愿意发行他的唱片了。
想到这,一股兴奋之情油然而生。
可一想到要远离台湾,跑去新加坡发唱片,他又觉得有些不踏实。
新加坡是什么样子?
那里的音乐市场又是怎样?
如果过去以后发现事情根本不像对方说的那样,那该怎么办?
在新加坡,他要住在哪里?又要待多久?
......
罗大右翻了个身,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夜色。
他忽然又想到一种可能。
如果刚才那个电话真的是恶作剧呢?
虽然接线员说那是新加坡的號码,可也有可能是恶作剧的人特地去找来的。
想到这里,他忽然有点后悔。
刚才为什么没有真的让接线员帮自己拨过去確认一下呢。
一时之间,疑惑、期待、顾虑、猜疑,各种念头纷涌而至,在他的脑海里不断纠缠。
躺在床上的他翻来覆去,一夜难眠。
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罗大右猛然惊醒。
洗漱过后,他套上一件夹克,提著公文包出了门。
在楼下的巷口处,他骑上一辆半旧的伟士牌摩托车。
三月初的台北清晨,空气中带著湿气,还有些寒冷。
他把夹克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熟练地踩下启动杆,发动引擎。
摩托车发出两声低沉的轰鸣声,顺著街道驶了出去。
路上行人稀稀疏疏,摩托车也没几辆,偶尔有公交车慢慢驶过。
不多时,摩托车停在一栋白色的医院大楼前。
回到科室,罗大右穿上白袍,照常开始工作。
身为实习医生,他一早跟著值班的学长查房,记录病人的体温、脉搏和用药情况。
查房结束后,他把病歷整理好,送到办公室归档。
隨后在各个病房里来回奔走,不时还要帮忙推病床、送检验单、联繫检验科。
偶尔有病人或家属拦住他问情况,他先安抚几句,再去找上面的医生確认。
一切都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时间很快来到十点多。
趁著查房的间隙,他走到科主任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后走了进去。
这时,他不再犹豫,开口说道:“主任,下午我想请半天假。”
主任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身体不舒服?”
他摇了摇头:“不是,有点私事要处理。”
主任也没多问,点了点头:“行,去吧。”
“谢谢主任。”
他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隨后,他再次骑上摩托车,来到台北市区一栋政府办公楼前。
正门掛著一块牌子,上面写著“外交部领事事务局”。
两名维持秩序的宪兵站在门口,制服笔挺,神情肃穆。
罗大右停好车,快步走了进去。
大厅里等候的人还不少。
有拿著文件袋的商人,也有准备出国探亲的老人。
每一个窗口后面都坐著面无表情的工作人员,桌上堆著像山一样的申请表。
等待了好一会之后,罗大右走到一个窗口前。
他十分客气地说道:“我来办护照。”
“办护照去哪个国家?”工作人员头也不抬地问,手里拿著红色印章在纸上快速敲击著,发出“嘭嘭”的声音。
“新加坡。”
“观光还是商务?”
“商务,那边有公司邀请我过去。”
工作人员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隨即问道:“那对方的邀请函呢?”
罗大右一愣:“什么是邀请函?”
工作人员不耐烦地朝旁边指了指:“去那边的说明栏自己看。”
罗大右只好离开窗口,走到说明栏前。
仔细阅读过护照申请的相关条文后,他眉头一皱。
除了要邀请函以外,还需要填写祖宗三代资料以及各种身份证明,甚至还要单位开具保证书。
他快步离开办公楼,走到街角的一座公共电话亭,投幣拨通国际台,报出许光启给的办公室號码,请接线员转接。
与此同时,在广播局训练班的办公室里。
许光启正坐在他的办公桌前埋头写东西。
拼音教材告一段落,该见的音乐创作人也基本见完了,他现在除了每天教两节课以外,又变得有些清閒。
於是,他索性把毕业设计提前拿出来构思。
突然,办公室的电话响了起来。
他起身走过去接起电话:“你好,请问找哪位?”
隨后,电话那头传来昨晚那个声音:“是许光启先生吗?”
许光启顿时一愣,赶紧问道:“罗先生,出什么事了吗?”
真的是许光启。
罗大右终於確认这件事不是恶作剧。
他最后的怀疑也瞬间消散,悬著的心终於放下。
他赶紧说道:“是这样的,我现在正在办理护照,需要提交你那边发来的邀请函。”
“什么是邀请函?”许光启又是一愣。
罗大右解释道:“邀请函就是你们公司开具的正式信件,上面写明公司名称、联繫人、联繫方式,以及我此行的目的和时间,最关键的是,一定要盖上公章。”
许光启恍然大悟:“明白了,你把地址告诉我,我马上寄给你。”
罗大右隨即报出他的地址。
等到许光启记好后,他接著说道:“寄邀请函的话,大概需要一个星期才能收到。为了节省等待的时间,你能不能现在先给我发一封加急电报?这样我可以先拿电报去申请,等邀请函寄到之后,就能直接拿去领取护照了。”
此刻,在確认了这件事並非恶作剧之后,四处碰壁的罗大右面对许光启拋来的橄欖枝,心里顿时变得无比迫切。
他一天都不想多等。
一个星期对他来说实在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