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神君的话音落下，本就安静的岸上更加寂静无声了。虎賁卫握紧长戈，云家父子屏住呼吸，连那四个傀儡壮汉都仿佛凝固成了石头。
    甚至风都不再吹过梅林，更不再吹过湖面，层层涟漪消失，化作一整块平面。
    钱圭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办？出去？那好坏掺半。
    不出去？人家如果要下来找，以这人的本事，下湖搜他，他躲不掉的后果是什么？
    就算躲掉了，这庙还保得住？
    算了，还不如出去一搏。
    就在钱圭打定主意，准备上岸时，权心棲忽然伸手，一下按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冰凉，却意外地稳。
    她转过头，那双清澈的眼睛在幽暗的湖水中静静看著他，依旧在用鬼之间特有的方式传音：
    “你信我吗？”
    钱圭一愣。
    这问题来得突然，突然到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信？她神秘兮兮，来路不明，能信度其实不高。
    不信？可眼下这局面，他还能靠谁呢。
    还有，这突然拉住手腕。
    实在是有些非礼……
    权心棲却不等他回答，又说：
    “我有办法让他离开，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离开之后，把你从湖底带出来的东西给我看一眼。”
    钱圭一下僵住。
    她怎么知道他带出来了东西？他去湖底的时候她根本不在周遭。
    他本以为权心棲连他下过湖底都不知道，毕竟这事儿他谁都没说，做得悄无声息。
    可结果呢？她知道。不仅知道，还知道他带了东西出来。
    难道是情报类的金手指？
    还是说，她一直在暗中盯著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心里便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这是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
    恐惧，疑惑或许都有。
    但这些情绪又转瞬即逝了。
    可还没来得及细想，权心棲已经鬆开手，身形开始上浮。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反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触感先于思绪抵达脑海。
    软的，凉的，却又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韧劲儿，像握住了一块上好的凉玉。她的手腕纤细，他一只手就能圈住，掌心传来的温度凉丝丝的，很润。
    权心棲身形一顿，回过头看他。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並不意外的得意，又很快隱去。
    “你……”
    钱圭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你怎么知道？你要干什么？你凭什么帮我？
    诸如此类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权心棲没有挣脱。
    她只是静静看著他，那双眼睛在幽暗的湖水中显得格外明亮。片刻，她轻轻动了动手腕，挣开他的手指，却不是用力甩开。
    “別，別动。”她的声音传来，依旧是用鬼之间特殊的方式传音，却比往常柔和了些许，“不管发生什么，別出来就是了。”
    话音落下，她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淡淡的虚影，朝湖面衝去。这般倒似仙子，不像鬼了。
    “你……到底是？”
    钱圭感觉到身上出现了一层禁制，虽然一点都没束缚他，却也愣在原地。
    岸上的代神君负手而立，赤红的大氅在冬日微风中轻轻飘动。
    他依旧望著湖面，目光幽深，眉心那道金色竖纹微微闪烁，明暗交替。
    忽然，金纹一闪。
    湖面破开。
    一道身影从水中缓缓升起。
    是权心棲。
    却又不像是方才那个权心棲。
    她双脚踏在水面上，周遭的波涛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压制，只在她脚边轻轻翻滚，不敢造次。髮型变成了披散的长髮，如一匹上好的绸缎垂至腰际。
    衣物也从马面裙换了別的。
    站在水面上，衣袂无风自动，周身笼著一层淡淡的清辉。
    那张可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睛静静地望著岸上的代神君。那目光淡漠的很，仿佛眼前站著的不是权倾朝野的神使，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这点时间，她还换了套打扮。
    倒是更贵气了些。
    钱圭浮在水底，透过幽暗的湖水向上望去，一时竟有些恍惚。这真是那个平日里神出鬼没、说话总是云里雾里的权心棲？这气派，这架势，这身打扮，说是哪家王公贵族的千金小姐他都信。
    虽然她之前確实说过她的家世不一般。
    岸上，代神君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又似乎在感受什么气息。片刻后，他摇了摇头：
    “你……不是他。”
    “而且，你把他藏起来了。”
    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权心棲也没有否认。
    她甚至没有行礼，没有问好，没有任何一个鬼物面对神使时该有的恭敬姿態，甚至也不是下位者，就那么站在水面上，平静地望著代神君。
    然后张口，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你是尘帝的臣子？”
    这话一出，岸上气氛骤然一紧。
    云瑾脸色一变，下意识握紧马韁，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他身后的虎賁卫齐齐动了动，长戈微抬，只待一声令下就要向前去。
    代神君却抬起了手。
    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只是轻轻一抬，便制止了所有人的动作。
    他望著权心棲，目光里闪过一丝玩味：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王土之中，莫非王臣。你这句话问得有些多余，难道你不是陛下的臣民？不妨直白些，你想说什么？”
    权心棲以上位者的姿態冷声：
    “那你可以滚了。”
    声音清冷，字字分明。
    “大胆！”
    云瑾以剑指著她，眉头皱起，脸上写满了“不要命了？”的质问。但这看似为君分忧的行为却被代神君叫停了。
    与其他人不同，代神君依旧平静，甚至没一丝动容。
    君確实是君。
    但他又不以君为主，顶多为次。
    他额间一暗：
    “不要左右言他，把他叫出来。”
    权心棲没有理会，不慌不忙，抬手在身前轻轻一划。一道金光从她指尖浮现，凝聚成一块巴掌大的金书。那金书通体澄澈，边缘流转著淡淡的符文，一看便不是凡物：
    “认得这是什么吗？”
    她將金书轻轻放在空中。下一瞬，金书化作一道流光，落入代神君手中。
    代神君低头看去。
    那金书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字跡古朴，却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他逐字看去，脸上那一直波澜不惊的表情终於有了变化。
    先是眉头微微一跳。
    然后是瞳孔微微收缩。
    最后那张俊美到近乎妖异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愕然。
    那愕然极浅，却足以所有人注视著人心惊。他握著金书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眉心那道金纹也在此刻极为耀眼了起来。
    金书上的內容，可想而知。
    而钱圭浮在水底，透过湖水望著这一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金书上，到底写了什么？
    权心棲又到底是什么身份？
    只不过此刻对他而言，无疑的，她是通天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