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凌霄转身要走。
“外公。”
张凌霄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张阳。
张阳指著废墟里那柄剑。
李长青的剑。
它插在那里,剑身上还沾著戈拉的血。夕阳照在剑上,泛著一层暗红色的光。
“那把剑,我想带回去。”
张凌霄看著那柄剑,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走过去,把剑从废墟里拔出来。
张凌霄握著它,看著剑身上那些细密的纹路,那是六十年祭炼留下的痕跡,是李长青一生的心血。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武当山见过李长青。
那时候李长青还年轻,捧著这柄剑,眼睛里全是光。
“张天师,你看我这剑,养得怎么样?”
“不错。”
“等它养好了,我请你看剑界。”
一晃几十年。
剑养好了。
但李长青不在了。
张凌霄握著剑,轻轻嘆了口气。
“走吧。”
他带著张阳,冲天而起。
金光裹著两人,瞬间消失在云层里。
三头神话生物,一天之內全部陨落。
那些低阶诡异失去王者的统御,开始四散奔逃,剩下的最高也就炼神返虚初期级別,还都是些普通种族,各国负责人完全能处理。
顾长河站在废墟里,看著那片焦黑的地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开始指挥救援。
这场灾难,终於结束了。
张凌霄登临仙位之后,瞬息万里只是寻常。
张阳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等看清的时候,已经能看到下面连绵的山脉了。
武当山。
道教圣地,真武大帝的道场。
张凌霄落下来,站在山门前。
几个道士正在那里等著。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道人,穿著灰色的道袍,脸色凝重,他看见张凌霄手里的剑,眼眶瞬间红了。
“张天师……”
张凌霄把剑递过去。
“李长青的。”
中年道人双手接过剑,捧著它,久久没有说话。
他身后那些年轻道士,已经有人低下头,肩膀轻轻颤抖。
张阳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不知道该说什么。
中年道人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
“多谢张天师为李师叔报仇。”
张凌霄摆摆手。
“不必谢我,只是终究晚了些。”
中年道人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带著那些道士往山里走去。
张凌霄看著他们的背影,轻轻嘆了口气。
他带著张阳,往山里走。
武当山的夜,很静。
那些道士都在大殿里守夜,诵经声隱隱约约传过来,带著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张凌霄带著张阳,沿著山路慢慢走。
两边是竹林,风吹过的时候沙沙响。
张凌霄忽然开口。
“李长青这一去,连魂魄都没留下。”
张阳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器修以身祭剑,魂魄会融入剑中,化作剑灵,但那剑灵,不记得前尘往事,自此李长青就消散在这方世界了。”
他看著远处大殿里透出来的光。
“他们捧著的,只是一柄剑,他们悼念的,是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亡魂。”
张阳沉默了。
他想起李长青最后那一剑。
那道剑光横贯天地,照亮了整片废墟。
“寻常人死了,至少还有魂灵遗留。运气好的,能入轮迴,能再世为人。”张凌霄继续说,“李长青这一去,就是真的没了。”
他转头看向张阳。
“现在的时局,越来越乱。绝地天通破除,天界地府重新联通,神话生物甦醒,怪谈世界入侵——你永远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他顿了顿。
“你有天赋,有神通,有宝物。但修为不到家,照样难逃劫难只能便宜了他人。”
张阳点头。
“我记住了。”
张凌霄看著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拍了拍张阳的肩膀。
两人沿著山路,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处观景台,张凌霄停下脚步。
他站在那里,看著远处的群山。
月光洒下来,把那些山峰染成银白色。
张阳站在他旁边,等著他说话。
过了很久,张凌霄才开口。
“绝地天通打开了,仙神可以在人间留下。”
他看著远处。
“可天界现在很乱,怪谈世界入侵,首当其衝的就是天界和地府。那些先天神圣,上古神灵,都在拼命抵挡。”
“过不了多久,我也要上去。”
张阳愣了一下。
“上去?”
“飞升,登临仙位之后,可以在人间停留一段时间,但最终还是要回天界。那边需要人手。”
张阳沉默了。
这一去,当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
张凌霄看著他,笑了笑。
“別这副表情。又不是生离死別。”
他伸手,又在张阳肩膀上拍了一下。
“这次出关,就是想帮你儘快迈入炼神返虚。等你也上来了,咱们爷俩还能在天界见面。”
张阳看著他。
“我能上去吗?”
“能。”张凌霄说,“只要你修到那个境界,就能上去。”
他看著远处的群山。
“但能不能活著上去,就看你自己了。”
张阳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远处。
月光洒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张凌霄也不再说话。
两人就那么站著,听著夜风,听著远处传来的诵经声。
过了很久,张阳开口。
“外公。”
“嗯?”
“我妈知道你要去天界吗?”
张凌霄沉默了几秒。
“还没告诉她。”
他转过头,看著张阳。
“等我走了之后,你再帮我跟她说一声。”
张阳点点头。
张凌霄笑了笑。
“走吧,回去睡觉。明天还有事。”
金光落在安平市那条老旧的街道上。
张阳站稳脚跟,看著眼前那栋熟悉的居民楼,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十几个小时前,他还在澳洲的废墟里,四周硝烟瀰漫。
现在他站在自家楼下,楼道里飘出来的是邻居家做饭的香味。
张凌霄在旁边站著,也没说话。
两人站了几秒,然后上楼。
推开门的瞬间,张玉禾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门响,她转过头,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
“儿子!”
她衝过来,一把抱住张阳。
张阳被她抱得有点喘不过气,但没躲。
“妈。”
张玉禾鬆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又看看站在后面的张凌霄。
“你们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在比赛吗?电视上还在播呢,说澳洲那边出了大事,你们没事吧?”
她一连串问了好几个问题,根本不给张阳回答的机会。
张凌霄在旁边咳了一声。
“先让孩子坐下。”
张玉禾这才反应过来,拉著张阳往屋里走。
“坐坐坐,饿了吧?我给你们做饭!”
她转身就往厨房跑。
张阳想说什么,但张玉禾已经进了厨房,锅碗瓢盆的声音响起来。
张凌霄坐在沙发上,看著厨房里的身影,没说话。
张阳也坐下。
电视里还在播新闻,澳洲那边的画面一闪而过。废墟,救援队,各国负责人的声明。
张阳看了一眼,马上把电视换台。
一个小时后,桌上摆满了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大碗汤。
张玉禾围著围裙,站在桌边,一脸期待地看著他们。
“快吃快吃,趁热。”
张阳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
肉燉得软烂,入口即化,酱香味在嘴里化开。
“妈,你手艺越来越好了。”
张玉禾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好吃就多吃点。你看你瘦的,在外面肯定没好好吃饭。”
张阳低头扒饭,没接话。
张凌霄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
张玉禾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饭桌上很热闹。
张玉禾一直给张阳夹菜,嘴里念叨著各种琐事,隔壁老王的儿子结婚了,楼下超市的鸡蛋涨价了,前几天有个算命的假道士在小区门口摆摊被赶走了。
张阳一边吃一边听,时不时点点头。
她半点没提澳洲的事,没提比赛,没提那些危险。
就像张阳只是出了趟远门,刚回来。
张凌霄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在喝茶。他看著张玉禾给张阳夹菜,看著张阳大口扒饭,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吃完饭,张凌霄放下茶杯。
“一会儿我带小阳回龙虎山。”
张玉禾愣了一下。
“这么急?”
“帮他破境,早点突破,早点安心。”
张玉禾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行,但是晚些再走吧,这一晚也不著急,爸跟小阳都好久没回来了,多呆会儿。”
“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歇一晚再走。我给你们收拾房间。”
还没等两人开口,她已经往房间走了。
张凌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张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下午,张玉禾拉著张凌霄上街了。
张阳跟在后面,手里拎著大包小包。
张玉禾在前面走,看见一家男装店就钻进去,拿著一件衣服在张凌霄身上比划。
“这件好看,试试。”
张凌霄穿著灰白色的道袍,站在那排时装中间,怎么看怎么不搭。
但他也没拒绝,接过衣服,进了试衣间。
出来的时候,张玉禾已经又挑了好几件。
“这件也不错,试试这个。”
张阳站在旁边,手里又多了几个袋子。
他低头看了看,全是给张凌霄买的。
外套,裤子,衬衫,还有一双皮鞋。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张玉禾也是这样,给他买衣服,一件一件试,试到满意为止。
那时候他还嫌烦。
现在看张凌霄被拉著试衣服,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张凌霄从试衣间出来,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张玉禾围著他转了一圈,点点头。
“这件也好看。买了。”
张凌霄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那眼神,张阳看不懂。
但张玉禾没注意,已经又钻进另一家店了。
傍晚的时候,三个人往回走。
张阳两只手拎满了袋子,跟在后头。
张玉禾走在最前面,心情很好,哼著不知名的小曲。
张凌霄走在她旁边,步子很慢。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晚上,张阳躺在自己床上,很快就睡著了。
澳洲那几天,几乎没合眼。
现在躺在这张熟悉的床上,闻著被子上阳光晒过的味道,他几乎是一闭眼就睡著了。
张凌霄站在窗边,看著外面的夜色。
等到半夜,他轻轻推开门,走出去。
张玉禾的房间门虚掩著。
张凌霄推开门,走进去。
张玉禾躺在床上,睡著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张凌霄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
一道柔和的金光从他掌心浮现,缓缓落在张玉禾身上。
那些金光钻进她的身体,顺著经脉流动,涤盪著身躯。
病痛,暗疾,岁月的痕跡,都在金光里慢慢消融。
张凌霄的手很稳。
但他的眼睛,一直看著张玉禾的脸。
这个女儿,幼年丧母从小不能修行,他照料得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处理龙虎山的事物。
后来她长大了,下山了,嫁人了,有了自己的孩子。
一晃几十年。
他不知道还能再见几次。
金光慢慢散去。
张玉禾的呼吸更平稳了,脸色也更红润了。
张凌霄收回手,又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转身,轻轻推开门,走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张玉禾的眼角,滑下一滴泪。
第二天一早,张阳被阳光晃醒。
他爬起来,洗漱完,走出房间。
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稀饭,馒头,咸菜,还有两个煎蛋。
张玉禾站在桌边,看见他出来,笑了笑。
“醒了?快吃,吃了好上路。”
张阳愣了一下。
张玉禾反应过来,呸呸两声。
“我说错了,是吃了好出发。”
张阳坐下,拿起馒头啃了一口。
张凌霄也从房间出来,坐在桌边。
三人吃饭,没人说话。
吃完,张阳站起来。
“妈,我走了。”
张玉禾看著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走过来,帮张阳整理了一下衣领。
“在外多加小心。”
张阳点头。
“知道你烦我说你,但是妈只有你一个孩子。別在外面让自己受罪。”
张阳看著她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点点头。
“知道了,妈。”
张玉禾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头看向张凌霄。
“爸,你也是。一把年纪了,別到处爭了。注意身体。”
张凌霄笑了笑。
“知道了。”
张玉禾站在门口,看著两人下楼。
走到楼梯拐角,张阳回头看了一眼。
张玉禾还站在那里,看著他。
他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下走。
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跟著他,直到走出楼道,走出小区,走到那条老街上。
金光亮起。
两人消失在原地。
张玉禾站在门口,看著空荡荡的楼道。
过了很久,她才转身,慢慢走回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