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的眼皮缓缓掀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涣散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
    仪式生效了……伊莎贝拉满意地露出一丝浅笑，隨即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哈维……哈维·贝克。”
    “你是做什么的，哈维？”
    年轻人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要编出一个体面的回答，但【多里安的牵引】的效果让这个念头还没成形就散了。
    “偷东西……我是偷东西的。我来自肯特郡，家里的农场破產了，父亲欠了一屁股债，我就跑到特里苏斯来找活路。”
    “告诉我，你是否偷走了一本展出在博览会上的笔记？从头说。”伊莎贝拉慢慢引导著他说出自己需要的信息。
    “是……是的。”哈维的嘴唇颤动了几下，然后开始详细敘述。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语气呆板地像是在背诵课文：“大概是十天前……也可能是十一天，我记不太清了。那天晚上我在老磨坊巷的铜壶酒馆喝酒。铜壶酒馆，你知道的……那种地方什么人都有，销赃的、买货的、找人办事的。我们这行的人都去那儿，没有別的去处……警署不爱管那条巷子，酒馆老板也从来不多嘴。”
    “那天晚上有一个人坐在角落的位子上，穿得比酒馆里的其他人都体面。他叫菲利普·格雷……至少他是这么跟我们说的。他在找人帮他办一件事——搜集和梅森家族有关的东西，什么都要，但尤其是写了字的。日记、信件、帐本、笔记……只要上面有梅森家的手写文字，他都愿意出钱买。”
    “价格开得很高。一封旧信能给五先令，一本日记或者笔记能给到两三镑。对於我们这种人来说……两三镑够活一个月了。我当时想，这种好事不接白不接。而且搜集旧物件这种事，比翻窗入室安全多了，最多就是去旧货市场找一找，或者找同行打听一下谁手上有货。”
    “他不只找了我……那天晚上他在酒馆里坐了一整夜，跟好几个人都谈过。但具体还找了谁，我不清楚。我们这行有规矩，不打听別人接了什么活。”
    哈维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回忆。
    “之后的几天，我就到处找和梅森家族有关的东西。从东区的旧货摊子上买了一些——几封发黄的旧信、两张请柬、还有一个印著梅森家徽记的火漆印章。这些零碎的东西格雷都收了，每一样都按说好的价格痛痛快快地付了钱。”
    “然后我听说了博览会的事。报纸上铺天盖地地在宣传，我本来不关心这个……但有一天碰到了一个以前合作过的同行，他隨口提了一句，说博览会上展出了一批梅森家族的老物件，其中有一本笔记。”
    “我当时就心动了。一本完整的家族笔记，按照格雷的出价，少说也值三四镑。於是，我弄到了一张假的布展工人证件……东区有人专门做这种东西，花几个先令就能搞到一张。开幕前两天，我混在那些搬运工里面进了水晶宫，谁也没多看我一眼。然后我找了个通风管道的死角，躲在里面，一直等到深夜所有人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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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找到那个展柜不难，我在报纸上看过博览会的展品清单和场馆平面图，那种东西到处都在免费派发。笔记就摆在玻璃柜里，我用镜子……“
    “镜子？”伊莎贝拉轻声问道。
    “我有一面镜子……很特別的镜子。好几年前在一个伯爵的庄园里偷的。那天我翻进他家的书房，本来是想偷银烛台，结果在抽屉里摸到了它。一拿起来就觉得这东西有点奇怪，它不像是普通的摆件。后来我发现，只要把它对准一样东西，镜面里就会浮出来一个一模一样的……然后我可以把那个东西从镜子里拿出来。留在原处的幻象就像是东西还在那里，谁也看不出区別。”
    “靠这面镜子我干了不少活。以前偷东西，最怕的就是失主第二天早上发现东西少了，马上报警、追查。但有了这面镜子，我可以偷走真的、留下假的。有时候那些假东西能撑好几天才消失，够我跑得远远的了。”
    “那天晚上我就是这么干的。把镜子对准展柜里的笔记本，等镜面里出来了一个一样的。这样我不用撬开展柜，就能带著真的笔记本离开了……”
    “那本笔记本现在在哪里？”兰登问道。
    “交货了。”哈维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变得有些飘忽不定，“昨天下午……在铜壶酒馆。格雷验了货，给了我整整四镑！”
    即使哈维仍然在半梦半醒的状態，兰登也能听得出他语气中暗藏的兴奋。
    “格雷拿到笔记之后去了哪里？你知道他住在哪里吗？”
    “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去过他住的地方。每次都是在铜壶酒馆见面……他来了，收货，付钱，走了。他从来不多说一个字，我也不会多问。”
    “他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不胖不瘦……穿得还算体面，戴一顶深色的礼帽……左手小指上戴著一枚戒指，银色的，上面好像刻了什么花纹……別的我记不清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皮终於彻底合上了。【多里安的牵引】的持续效果结束了，哈维重新陷入了沉睡——这次是自然的睡眠。
    伊莎贝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信息够了。”她看向兰登，碧绿色的眼睛里带著一丝思索，“笔记本已经交出去了……线索指向这个菲利普·格雷。一个专门花钱僱人搜集梅森家族文字记录的人。”
    兰登点了点头。一个没落贵族家里不值钱的旧物件，却有人不惜代价地大范围搜罗——而且指名要的是“写了字的东西”。再联繫劳伦斯提到的梅森家族几代人接连出现精神异常的诡异歷史……
    “我们需要找到菲利普·格雷。”兰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