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像刀子。
陈从寒的右手抠在列车外掛扶梯的铁栏上。五根手指嵌进铁桿的凹槽里,关节骨硬生生顶开了冻在上面的薄冰。时速六十公里的侧风从左边切过来,把他整个身体往外掀。军大衣的下摆在空中抽打得啪啪响,像一面要被扯烂的旗。
左肩的痛从绷带底下钻上来。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是筋膜切开术后肌纤维被冷风往两边撕的钝疼。他咬著后槽牙,没吭声。靴尖踩著扶梯横杆,往上蹬了一级。
背后传来一声沉闷的钢铁撞击。
大牛跳过来了。
独臂。一百八十斤的体重加上四十斤的德什卡重机枪。他是把枪管卡在胳膊肘关节的弯曲处,用铁链把弹药箱捆在腰上,然后整个人像一颗炮弹砸在列车尾节车厢的侧面。落地的瞬间,列车外壁的焊接钢板被震出一道裂纹。车顶的积雪簌簌往下掉,有几块碎冰砸在陈从寒的后颈上,冰得像针扎。
大牛的左肩绷带已经渗透了。暗红色的血跡在白布上洇开,被风一吹就凝成了一层薄壳。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或者说,那张被冻疮和弹片疤覆盖的脸,本来就不剩多少能做表情的肌肉了。
伊万是最后一个上来的。
猎人的身手比他们都乾净。两百斤的身板像一只猞猁,无声无息地掛在了列车最末节车厢的连接鉤上。波波沙斜背在身后,右手攥著工兵铲的铲柄。铲刃上还沾著楼梯间那具天照死士的蓝黑色血渍。
三个人。一条断了肋骨的黑狗。
二愣子是被小泥鰍抱著从轨道车上递过来的。大牛单手接住,塞进了弹药箱和车壁之间的缝隙里。黑狗的三条腿缩在肚子下面,鼻头对著车厢方向抽了两下,喉咙里挤出一声又短又碎的气泡音。
不是恐惧。是確认。
车厢里有人。
陈从寒翻上车顶。肚皮贴著冰冷的装甲板。板面上结著一层混著煤灰的黑冰,摸上去像砂纸。他的整件白色大衣在几秒之內就被磨出了灰褐色的痕跡。
风从东北方灌过来。夹著冰粒子。打在脸上不是疼,是一种介於烧灼和摩擦之间的麻木。睫毛上掛了一层霜,每眨一下眼都得花半秒把冰碴子碾碎。
他抬起右手。三个手势。
第一个:伊万。左翼。沿车厢连接处的铁梯往下走。清理底盘和转向架下面可能的掛载物。
第二个:大牛。车尾平台。架德什卡。封锁后方两公里的铁轨。轨道车上的小泥鰍和刀疤脸正在减速脱离,不能让列车上的人回头追。
第三个:他自己。车顶。向车头推进。
目標只有一个。驾驶室。
距离日占区边界还剩三十公里。时速六十。三十分钟。
他把莫辛纳甘从背后拽到胸前。枪管贴著装甲板的冰面。pe四倍镜的镜片上蒙了一层霜,他用拇指肚蹭掉,凑上右眼。
前方第三节车厢的通气天窗是开著的。铁盖往外翻了四十五度。从下面透出一抹昏黄的灯光和暖气的白雾。
有人在里面。
陈从寒用肘部和膝盖交替发力,整个人像一条蛇一样贴著车顶往前蠕动。每一次移动不超过三十厘米。风声盖住了布料和铁面摩擦的细响。
十二米。十米。八米。
天窗口传来人声。德语。两个人在爭吵。一个嗓门粗,像嘴里含著碎石头;另一个尖细,带著日语特有的尾音上扬。
日德混编。
粗嗓门的那个正在骂骂咧咧地把什么重物往天窗口推。金属刮铁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像指甲划黑板。
一挺mg34的枪管从天窗口探了出来。
陈从寒的瞳孔收缩了半毫米。
mg34。射速每分钟九百发。在车顶这个没有任何遮蔽的平面上,一个长点射就能把他切成两截。
他没有犹豫。左臂撑起身体,右手把莫辛纳甘的枪托抵在肩窝里。消音器的管口对准了天窗。
pe四倍镜里,粗嗓门的德军半个脑袋从天窗口冒出来。m35钢盔上喷著白漆的骷髏標誌。
陈从寒扣了扳机。
消音器把枪响压成了一声闷咳。像有人用拳头捶了一下棉被。达姆弹从枪管里钻出来,在四米的距离上连飞行轨跡都看不清。弹头打进钢盔的瞬间,銼平的截面像花瓣一样炸开,把整个头盖骨从內部掀翻了。
红的白的灰的喷了半面天窗盖。
尸体往后栽倒,撞在了第二个人身上。尖嗓门的日军特工嘴巴刚张开,一声尖叫还卡在声带里,伊万已经从天窗侧面翻了进去。
工兵铲的铲刃横著劈过来。带著车顶冰碴子的钢铁切面,正正砍在日军的喉结上。气管断了。血从切口里喷出来的时候没声音。但有热气。在零下的车厢里,那股热气像开水浇进冰面。
两具尸体。不到三秒。
陈从寒翻身从天窗口滑进去。靴底落在车厢地板上的声音被尸体的软组织接住了。左膝跪在一滩温热的血泊里。裤腿瞬间湿透,血腥气混著m35钢盔內衬的皮革味直衝鼻腔。
车厢里堆著木箱和油桶。箱盖上用白漆喷著德文编號。弹药。
他打了个手势。伊万蹲到门边。波波沙的保险拨到全自动。
陈从寒贴著木箱的缝隙往前看。车厢连接处的铁门关著。门上的观察窗是个十五厘米见方的铁柵格。柵格后面,第二节车厢的通道灯亮著。
有人影在晃。
不是一两个。至少五个。持枪。弯腰。在搬什么东西。
他的右手从弹匣袋里摸出一枚rpg-40反坦克手雷。铁疙瘩有两斤半重。拧开保险盖的时候,里面的弹簧发出一声极细的金属颤音。
不能扔。
车厢连接处的铁门后面不到三米就是对方。但铁门是从那边锁的。门板是六毫米钢板。rpg-40的爆炸力倒是够炸开,但在这个封闭空间里,衝击波会把两边的人一起掀翻。
他把手雷掖回去。
“门铰链。”陈从寒的嘴贴著伊万的耳朵。声音不到十分贝,比呼吸还轻。“上面那个。铆钉锈了。”
伊万瞅了一眼。点头。
陈从寒从腰间抽出三棱军刺。刃尖塞进了铁门上方铰链的铆钉缝里。拧。铆钉发出嘎吱一声,像坏牙被拔出来。
铁门的上半截鬆了。但下半截的铰链还在。他身体后仰,右脚猛踹了一下门板的中间位置。
六毫米的钢板在上铰链脱落后失去了受力平衡。整扇门像一面倒下的盾牌,朝对面车厢砸过去。
砸中了一个人。惨叫。
伊万的波波沙从陈从寒的肋下探出去,七十一发弹鼓开始转。
火舌在一米宽的通道里喷了出去。在这种宽度的空间里,波波沙的散布误差连一张纸都塞不进去。弹头像一把铁扫帚,把通道里来不及臥倒的日德残兵从脚踝扫到了胸口。
有人倒地。有人扑在墙面的弹孔上抽搐。有人的钢盔飞了起来,里面是空的,头已经不在了。
七秒。半个弹鼓。通道清空。
陈从寒踩著铁门板衝过去。靴底踩在一只断手上,滑了一下。他矮身穿过弹痕累累的隔板,右手的鲁格p08已经端平了。
第二节车厢更深处传来了金属咬合的声音。沉重。缓慢。像有什么大型武器正在转动炮架。
然后是克劳斯的声音。
从车厢尽头的扩音器里传出来的。带著德国巴伐利亚口音的俄语,每一个辅音都咬得像钢珠砸在铁板上。
“中国人。”
“你炸了我的大炮。”
“现在,你的坟墓在第四节车厢。”
扩音器里传来一声短促的电流噪音。然后是一阵低频的嗡鸣声。那是大功率电磁继电器接通的声音。
陈从寒的脚步停了。
车厢地板下面传来一阵震颤。不是列车行驶的正常震动。是某种重型机械正在被液压装置推出甲板的声音。
二愣子从大牛怀里疯狂挣扎著往外躥。黑狗的叫声不是吠,是一种接近於尖锐的嘶鸣,像是曾经在某个地方听到过同样的声音。
油库。
那晚白鸟秋子架起九二式重机枪打穿主输油管时,液压装置升起炮台的声音,一模一样。
陈从寒的瞳孔炸开了。
第四节车厢的顶盖正在缓缓裂开。从裂缝里探出来的,是一根粗短的炮管。口径至少七十五毫米。炮口朝著他们所在的第二节车厢。
在列车通道里,用直瞄火炮轰。
克劳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