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道杜二勇本是辽寧瀋阳人士,十六年前跟著他叔去武汉务工,结识了当时来厂里送饭的范白花,这一来二去,两人就看对了眼。那时范白川性子呆,对此事毫不知情,直至三年后范白川学了技术打算跟著师傅南下去上海求份高薪,他有意带著全家一起走,可妹子范白花死活不同意。
追问之下,他们才知她与杜二勇有了私情。
父母何其痛恨这两人,恨范白花岁小不知人心险恶,更不知廉耻无媒苟合,恨杜二勇假模假样诱骗爱女,坏了女儿家清白名声,此后再难嫁入良人家。他们拎著棍子將杜二勇毒打一顿,直至范白花哭著说出自己已有两月身孕,求他们放过……
万般憎愤羞恼,凝聚做怒火腾腾,却被一口堵在咽喉,无力宣泄。
於是,范白川带著父母南下,只当没有这个妹子。杜二勇一年后也带著范白花回了当时的奉天,如今的瀋阳,带著个儿子,也没结婚。
范白花起初还一年写一封信,她本不识字,是杜二勇教她的,一封信歪歪扭扭错个七八,但也能理解其中意。大抵是在跟他们道歉,在后悔,在哭诉。
终究是血脉相连的家人,范白川成功进了莱尔后,便与父母商量著拿点钱接济接济范白花,能叫她少受些苦。
可是后来……
东北全境沦陷,他再也没收到妹子的信。
他以为他们遭了难,纸钱都烧完了。结果一年前出门就碰上了乞丐模样的杜二勇。
他说鬼子在村子里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他们实在活不下去了,这才想腆著脸投奔范白川。
范白川想著,国难当头,一家人总要相互扶持的,也没生气,问他妹子外甥在哪,这一路奔波不易,且先回家接风洗尘罢。
可没曾想,那杜二勇居然摇著脑袋,哭丧道:“都死了…爹娘、花子、柱子,都死了……”
多可笑啊,一家人,不远千里从瀋阳逃至上海,爹娘死了,妻儿死了,所有的累赘都死了,只有他杜二勇还活著,全须全尾的,活生生的,连个皮儿都没破的站在他面前,求他收留。
“那你怎么不去死!”
该活的一个都没活,该死的还腆著脸说他无辜。范白川本就对杜二勇印象不好,如今更差了。
“有我妹子在的时候,我还认你是个人,如今我妹子都不在了,你他娘的又是个什么东西?!我范白川不是冤大头!”
他以为身而为人至少得有个脸,却不曾想那个无耻之徒竟跑到他媳妇洗衣的地方献殷勤,又不知从哪打听到他儿子的学堂。
范白川被磨得没法子,便想著隨意给他指了间厂子,当时正巧长旅广招难民甚至不需要经验技术就能入职,他便顺势叫他进长旅干个活计填饱肚子。然,杜二勇竟是个不知足的,摇摇头拒绝长旅,三言两语暗戳戳的提起莱尔这般大厂指定油水多,等他赚到钱了就能孝敬他这个姐夫。
范白川嗤之以鼻,无意与他再多牵扯,倒也顺著他意思,直言道莱尔要求严格,不是什么酒囊饭袋就能进的,又道之莱尔有意收购长旅,不如先进了长旅,届时莱尔吞併长旅后,不也照样是莱尔的人?
“后面的事儿,你也都知道了。”
范白川一副和盘托出的模样。
杜二勇野心勃勃,虽顺利进了长旅,却不满於此,於是有了偷梁换柱一事,加剧莱尔吞併长旅的步伐。
一切听起来顺理成章,叫人无法反驳。
可……
“你说杜二勇进不去莱尔,那么他又是怎么和莱尔的人產生联繫的?”
范白川冷嗤一声:“谁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这人心眼儿比蜂窝煤还多,保不齐说几句话就哄得人团团转。”
“也包括你吗?”
“当然…什么意思?”范白川眼中盛著酒意,却並未醉,就那点量,风一吹就散了。他將才从喉咙发出几个音节,便抬眸看见冷寒薄凉的视线,赤裸裸凝视著,审度著,搜刮著。
他又被灌了些酒,付友全指腹压著他舌根,用力撑开他口,一瞬间辛辣呛喉,火烈烈炙心灼胃,他咳喘不歇。夜风吹散更稀薄空气,他已酒酣上脸,双眸时而奋力抵抗,双眸散空失去焦距,直愣愣竟不知言。
她缓缓道:
“你说他难缠得紧,野心勃勃,那怎么会进了长旅就真的不再找你?”
范白川眼神闪烁,咬牙不语。
“你儿子的学堂他都能打听到,你每日不是工厂就是回家,路线比你儿子还清晰,他一定找过你,你是怎么稳住他,叫他安心待在长旅的?”
他借著酒意闭眼假寐,拒不答话。
路景然也不急,伸手辅助他睁眼,望著他血丝密布的双眼,一边说著,一边观察他的神情:
“叫他等著长旅被吞併?还是教唆他参与?不,他等不急,你叫他倒货的,莱尔他能接触到的人也只有你,为什么?你一个被降薪的工人为什么要谋划……不对,就是因为被降薪了才鋌而走险想要加薪对吗?你自己想到的这个方法?还是有人联繫你?你之后还討要工钱,討要什么工钱?”
范白川闻言当即呵斥一声,眼神飘忽不定:“你胡说——”
“莱尔前段时间收了很多闭厂的技工,你的岗位因而下调,如今工钱不过三毛,一个月满打满算也就九元,早就在二十三號支付给你了,你还去警署討什么工钱?討多少钱?”
范白川面露惊恐,显然未料及她知晓此事,心虚之际他下意识嘶声反驳:
“你——”
“你要討的,是人命钱,对吗?”
路景然指间摩擦著两枚银元,如是说道。
见对方双目惊惧,她重复道:“你要討的,杀死杜二勇的酬金,对吗?有人承诺你,只要事成了就有钱,有人策划了这一切,你只是一步棋,他引诱你利用自己妹夫给长旅泼脏水,泼完后担心事情败露又教唆你去杀人灭口,对不对?”
他的工钱本应当月十五发到手,后来厂里集体调薪,改为二十三號。结果上午刚发到手上,他当天晚上就跑去警署討要工钱,是工钱发少了吗?可他被调岗並非临时起意,他应知这月就只有九元工钱。
所以他想討要的,是额外的工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