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绵长的梅雨季到来,涩谷处处泛著冷意。
警署厅內,神谷源整理著手中的案子,算是久违地认真工作了一把。
“怎么感觉,你最近和木荷警部补……”
竹內贵之边喝茶边说著,又顿了顿,尷尬道,“怎么年龄大了老是嘴瓢,现在是木荷警部才对,你和她最近关係怎么这么奇怪?”
其实这两人过去的关係也很奇怪,明明看著是情侣,做得也是情侣才会做的事。
比如一起查案,一起来上班,时不时还一起吃饭,但无论周围人怎么问,神谷源和木荷柚的答覆都是『怎么可能』之类的话。
地下恋情也没必要谈成这样吧?
但在竹內贵之看来,现在可比之前奇怪……或者说有趣得多。
单说今天,神谷源已经下意识地看向远处的木荷柚不下五次,被他撞见之后还连忙收回视线。
至於木荷警部那边,依旧是老样子,且似乎因为成为警部之后,工作更卖力了不少,整天都有忙不完的事。
到底是怎么了呢?
在竹內贵之这么个八卦男看来,极大可能是因为职位变动,原本同为警部补,现在可怜的神谷君被对方压了一头,虽然木荷警部没有以权压人,也没有摆过半点架子,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话,同样可以搬过来放到此处。
所谓年轻人吶,就是那种会被一些小事影响到状態的傢伙。
像自己就不可能,毕竟能熬走的同事都熬走了,做到警部补其实也蛮知足的,再混几年就能退休,到时候可以的话,再带著家人去国外定居,生活岂不美哉?
“怎么不说话?”竹內贵之又开口道。
神谷源无奈嘆了口气:“您没看我手上这么多事么,也不知道怎么这几天全是案子,偏偏还麻烦的要死。”
“是你做事不专心,不然早搞定了,快说说你俩到底什么情况,好几天没见正常过了。”
“不是很正常么?”神谷源道。
他是真觉得很正常。
而且是太正常了!
正常得简直像前几天晚上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一样。
那晚木荷柚在河边亲了他,还不止是一口,但之后神谷源再问,对方就摆出一副“???”的表情,好像自己在说梦话一样。
怎么可能会忘记,她明显就是在装的,明明后续那箱酒度数低得要命。
竹內贵之听完嗤笑一声,放下茶杯往他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
“我眼睛又不瞎,一上午你往她那边瞟了好几回。”
神谷源手一顿,把文件往桌上一放,没好气道:“前辈您上班就上班,怎么整天盯著我看?我看那边是確认有没有新的协查通报,不是看別的。”
“协查通报?”
竹內贵之挑眉,一脸“我还不懂你”的表情,“木荷警部在里面写报告,哪来的协查通报给你看?少来这套,是不是闹彆扭了?”
他顿了顿,又自作聪明地补充:“我就说嘛,是不是她升了警部,你心里不舒服?本来平级,现在她成了警部,你拉不下脸?”
神谷源翻了个白眼,拿起笔在文件上划了两下:“我是那种人吗?”
“那是为什么?”
竹內贵之更好奇了,往前又凑了凑,“难不成你表白被拒了?不能啊,之前你们俩那情况,应该是很好成功的才对。”
神谷源被这话噎了一下,压低声音吐槽:“之前哪有什么情况,明明就是最近才……好吧,有人干完事转头就装失忆,跟没事人一样,前辈觉得这种情况我该怎么办?”
这话一出,竹內贵之眼睛瞬间亮了,八卦之火熊熊燃烧:“哦?什么事?你俩……”
“停!”
神谷源立刻抬手制止他,生怕他说出什么出格的话,“您就別打听了,反正就是这么回事,说了您也不懂。”
“我怎么不懂?”
竹內贵之乐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年轻人嘛,害羞很正常,小姑娘刚升了职,在单位里要端著警部的架子,脸皮薄,不好意思认,你主动点不就行了?总不能让女孩子先开口吧?”
“主动?”
神谷源嗤笑一声,想起自己旁敲侧击了好几次,木荷柚要么装听不懂,要么直接转移话题,一副“你在说什么胡话”的样子,无语道,“我主动了,她不认,我总不能按著她的头让她认吧?”
正说著,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木荷柚抱著一摞文件走了过来,身上还带著外面的雨气,发梢沾了点细碎的水汽。
她看到两人凑在一起,愣了一下,隨即对著神谷源点了点头:“神谷君,坂本警部让你把昨天的盗窃案卷宗送过去一下。”
神谷源看著她这副毫无波澜的样子,硬邦邦应了一声:
“知道了,马上就去。”
木荷柚没多停留,点了点头就抱著文件离开。
等她走远了,竹內贵之用胳膊肘撞了撞神谷源,挤眉弄眼:“看看,我说什么来著,这是在单位跟你避嫌呢!毕竟升了警部,总不能跟之前一样跟你打打闹闹,我有一计,你今天下班之后叫她一起去喝咖啡,反正你们现在不是都住在酒店嘛,肯定有机会……”
神谷源看著木荷柚消失的背影,无奈地嘆了口气,把笔往桌上一扔:“您还是別给我下鉤子了,这回我是死也不可能再咬上去的。”
“怎么能是鉤子,我是真在帮你……”
神谷源没说话,拿起桌上的卷宗起身:“行了前辈,我去送文件了,您別再帮忙出主意了。”
竹內贵之见没了乐子,又开始觉得无聊起来,只能低头回去继续工作。
……
另一边,神谷源拿著整理好的盗窃案卷宗,敲开了坂本的办公室门。
“坂本警部,您要的卷宗。”
他把文件放在办公桌上,准备离开,却被坂本叫住了。
“神谷警部补,等一下,坐,聊两句。”
坂本放下手里的笔,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脸上带著平常的温和笑意,只是眼底藏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愁绪。
神谷源挑了挑眉,还是拉过椅子坐了下来,心里大概已经有数——十有八九,是为了宿舍倒塌那桩事。
“先跟你说一声,之前答应的补偿,三十万现金你已经拿到了,剩下的二十万,我跟总务课那边打过招呼了,发薪日肯定一併打到你帐户上,绝不会耽误。”
坂本先递了个顺水人情,语气格外客气,“还有酒店那边,署里已经跟合作的酒店签了长期协议,你们安心住,费用全由署里承担,新宿舍的选址和修缮也在推进了。”
“麻烦坂本警部了。”
神谷源点点头,客客气气地应了一句。
“麻烦倒谈不上,就是这宿舍塌了的事,实在是让人头大。”
坂本嘆了口气,顺势把话题引到了宿舍修建的旧事上,“你也知道,这栋楼建成快十五年了,当年负责承建的建筑公司,早七八年就破產清算了,当时署里负责对接这个项目的后勤主任,也早就退休回乡下了,现在想找个知根知底的人都找不到。”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又苦笑著补充:“再说当年的建造標准跟现在本就不一样,老房子年久失修,难免有老化的问题,谁也没想到一场不算大的地震,整栋楼直接塌了,说起来也是万幸,当时楼里没人,没出伤亡事故,不然这事就真的兜不住了。”
神谷源没接话,心里门清——对方铺垫这么多,无非是想说明这是陈年烂帐,查无可查,没必要揪著不放。
果然,坂本话锋一转,语气里的愁绪更重了:“本来这事,按西园寺警视长的意思,先把你们的安置和补偿落实好,內部悄悄核查一下当年的资料,有隱患就整改,这事就算翻篇了,可你也知道,木荷警部那性子,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这两天是铁了心要盯著这事不放。”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一副掏心窝子的模样:
“我听总务课的人说,木荷警部昨天把他们堵在办公室,要了当年所有的建造合同、竣工验收报告,连当年的材料採购台帐、监理记录都要翻出来,这明摆著是要把这事彻底查透,非要揪出责任人不可。”
“坂本警部,您跟我说这个也没用啊。”
神谷源无奈地摊了摊手,“木荷警部那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她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別人劝没用,你劝不一样。”
坂本立刻接话,语气里带著几分恳切,“整个警署內谁不知道,木荷警部最听你的话,之前那么多棘手的事,哪次不是你一开口,她就听进去了?旁人去说,她只会觉得我们是想掩盖问题,反而更牴触,可你不一样,你们一起办案这么久,她信你。”
说著,他又开始摆难处,话里话外全是卖惨,皱眉低声道:
“神谷警部补,我跟你交个底,这事真不能深查,当年的事牵扯的人太多了,不光是署里已经退休的老领导,还有当年的建筑商、监理方,现在人要么找不到,要么早就不在岗了,查下去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烂摊子,到最后,不光署里要落个监管不力的名声,我们这些在职的,少不得要挨处分、背黑锅。”
“木荷警部背景硬,家里有底气,查完了什么事都没有,我们这些人可就不一样了。”
坂本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我在警署干了快三十年,眼看著还有几年就退休了,临了要是因为这事栽了跟头,连退休养老金都受影响。”
他看著神谷源,语气越发恳切:“我知道让你去劝,有点为难你,但你也想想,这事查下去,对你们也没什么好处,补偿已经给足了,安置也安排妥当了,非要揪著不放,最后闹得全警署厅都知道,西园寺警视长那边也不好交代,到时候木荷警部就算查出来什么,也未必能有个让她满意的结果,反而还得罪了一堆人,得不偿失啊。”
神谷源当然知道这事查下去没什么意义,木荷柚那套绝对正义的准则,撞上这种陈年烂帐,最后只会自己气个半死,还落不著好。
他沉默了片刻,对著坂本道:“坂本警部,话我可以帮您带到,但是我不敢保证她能听进去。”
“你肯帮忙说就行,总比我们这些人去劝强百倍。”
坂本一听这话,立刻鬆了口气,“只要你能帮著劝劝,让她別再死揪著这事不放,后续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的,我们绝无二话。”
又客套了两句,神谷源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刚走到走廊,就看见木荷柚抱著一摞厚厚的资料,从总务课的方向走过来,眉头紧紧皱著,一脸严肃,连走路的脚步都比往常沉了不少,显然是又拿到了什么材料。
“等等……有些话想和你说。”
“神谷君有事吗?”木荷柚停住脚步。
“你手上拿的什么案子的资料,怎么这么厚?”神谷源问。
“这个啊……”
木荷柚没有隱瞒,將其递给了他,“这是宿舍倒塌的资料,你要不要看看,算了你直接看吧,反正我后续立案调查的时候,你肯定也要帮忙的。”
神谷源对她话里『肯定』这个词语很不满意,但还是將其接了过来。
“这也太多了……我看看,还真是往前倒推十年?”
“十年都不够,这家『黑泽建业』只是中途转接的陈担人,还得直接找到宿舍修建时候的装修公司资料……”
“这案子实在是太复杂了些……”
神谷源抬眼看向她,缓缓道,“你能不能別把我安排进去,我手上也有很多事情要做。”
“神谷君觉得呢?”
“我觉得你好像完全没准备答应我的样子……”
木荷柚微微一笑,像是才想到似的,开口道:“突然发现警部的职別也是有真好处的,现在我如果安排神谷君一起调查,你也没藉口拒绝吧?”
“今晚要不要一起聊聊这个案子?你好几天都很晚回酒店房间,我都没机会见到你……”神谷源终於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