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夫子与李慢慢
李慢慢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仍置身於书院后山而非极北绝地。
一条刚从温泉中捞起的牡丹鱼在他手中,鱼尾还在微微颤动,另一只手中握著一柄薄如柳叶,寒光闪闪的短刃。
他的动作慢条斯理,每一个步骤都带著一种独特的韵律感,优雅而精准。
指尖轻抚过鱼身,刮鳞,清理,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这份极地的寧静。
这不像是在处理食材,更像是一位大师在完成一件精密的艺术品,充满了认真与专注。
然而,当李慢慢以他那独有的缓慢语速,將关於西陵神殿震动天下的通牒,以及那位大唐太子姜易所做下的惊世之事娓娓道来时,他那双稳定如磐石的手,终究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片鱼的动作出现了一丝凝滯,刀刃在晶莹的鱼皮上停留了一瞬。
一直眼巴巴盯著的夫子,先是愕然地张了张嘴,花白的眉毛惊讶地向上挑了一下,几乎要飞入鬢角。
隨即,他咂了咂嘴,似乎想品评几句,但目光落到李慢慢那因心绪波动而明显“慢”了下来片鱼动作上,终於忍不住了。
“等你把这鱼片好,昊天都该下班回家了!”
夫子像个等不及的孩子般嘟囔著,话音未落,竟以与其老迈形象完全不符的迅捷速度,劈手就將李慢慢指间那柄柳叶短刃夺了过来。
只见刀光闪烁,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
唰唰几声轻响,那条鲜活的牡丹鱼便在空中被分解,鱼肉薄如蝉翼,均匀地飞落在一旁冰玉般的盘子里,片片舒展开来,竟真如一朵朵盛放的白色牡丹,肌理分明,散发著诱人的鲜甜气息。
“当年在长安城,先后感知到两个异数”降生,老夫就觉著有趣,之所以不揭破,也不去深究————”
夫子一边迫不及待地拈起一片形如牡丹,晶莹剔透的鱼肉,小心翼翼地蘸了点身旁以玄冰研磨的细末酱汁,迅速送入嘴里。顿时,那股极致的鲜甜冰凉在舌尖化开,让他满足地眯起了眼,连含糊不清的感嘆都带上了几分愜意的尾音。
“便是想著,这世间如同一潭沉寂了太久的死水,或许真能被这些不按常理出牌的变数”搅动,甚至————砸出个新天地来。”
他细细咀嚼著,感受著鱼肉那入口即化,却又韧劲十足的独特口感,眼中闪过一丝悠远的追忆,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多年前长安城內的某些景象。
他咽下鱼肉,又伸手去取下一片,动作自然得如同呼吸,但语气中的意味却深沉了许多。
“没曾想,第一个来得早些的小傢伙,还在按部就班地成长————”他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这后一个————嘿,倒是乾脆利落,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真是————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李慢慢看著老师那宛如老饕般纯粹享受美食的孩童般神態,不禁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泛起一丝温和的笑意。
然而,他心底因那惊人消息掀起的波澜却远未平息。
温泉的热气氤盒上升,与他內心深处的忧虑交织在一起。
他沉默了许久,直到夫子又快吃完一片鱼,才轻声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缓慢,却带著显而易见的凝重:“老师,西陵此番借题发挥,声势浩大,儼然欲挟天下大势,行举世伐唐之举。我们,是否要即刻动身回去?”
“回去作甚?去看那小子如何拆房子,还是去看西陵如何跳脚?既然是李仲易他家小子自己惹出来的泼天祸事,自然该由他们李家父子自己去扛。”
夫子这次连头都没抬,全部的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挑选盘中最完美的那片“牡丹花瓣”上,他用筷子精准地夹起,隨口答道,语气里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朴素。
“我是书院夫子,是教书育人的,可不是他李家的管家婆,难道他们捅破了天,还得我这老人家顛顛儿跑去帮著补不成?”
李慢慢深知老师看似隨意实则坚定的性情,也明白书院超然的立场,便不再就此多言。
但他心中的另一个疑惑,如同泉底的水泡,终究是按捺不住地浮了上来。他斟酌著词句,缓声道:“老师,学生愚钝。只是————这位太子殿下此番的作为,实在太过惊世骇俗。您看,这究竟会引发何等难以预料的天大变故?”
听到这话,夫子正要送往嘴边的那片鱼肉在空中顿住了。
他抬起头,那双平日里看似浑浊,时常眯起的眼睛此刻清晰地看向李慢慢,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弟子那仁厚温和的外表,直抵其忧心忡忡的內心。
就连盘中那散发著极致诱惑的牡丹鱼,此刻在他眼中似乎也瞬间失去了滋味o
他看著自己这个最是稳重,也最是心怀苍生的徒弟,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
“笨慢慢!”
夫子忽然拿起手中的筷子,没好气地轻轻敲了一下李慢慢的额头,语气里带著罕见的斥责意味。
“你老师我又不是昊天老爷养在桃山顶上那头猪,手上没有天书七卷,如何能未卜先知?我哪里知晓这等变数横生之后,往后到底会怎样翻天覆地!”
他收回筷子,看著冰盘中宛如艺术品的鱼生,语气忽然低沉了些许,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但无论如何,如今的局面已经够糟糕了————想来,也很难变得更糟了吧——
”
说完,他像是要將所有这些烦心琐事统统拋到脑后,重新埋头,专注於眼前的“牡丹鱼”,动作恢復了之前的迅捷,大快朵颐起来。
李慢慢揉了揉其实並不算痛的额头,看著老师重新投入到与美食的“战斗”中,深知再问下去也是徒劳。
他安静地重新跪坐好,拿起另一条鲜活的牡丹鱼,再次开始他那慢条斯理,却精准无比的处理。
动作恢復了以往的平稳与悠缓。
然而,他心中那关於未来变数的思考,却仍是久久难以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