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
秋生在茅山的日子过得很平静。
白天去大殿听清虚道长讲经,晚上在院子里喝酒、看月亮。
四目道长隔三差五来找他喝酒,千鹤道长偶尔来坐坐,跟他说些修行上的事。
蔗姑每次看见秋生都要夸两句,顺便损九叔几句。
九叔每次都黑著脸,但从不反驳。
文才在茅山混得风生水起,仗著秋生给他伐毛洗髓,天天跟茅山的师兄弟们切磋,输了也不气馁,贏了就到处吹牛。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这一天,清虚道长忽然召集眾人。
大殿里站著不少人,除了在外镇守的弟子,在山的都来了。
石坚也来了,穿著一身深蓝色的道袍,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不错。
清虚道长坐在主位上,手里拿著拂尘,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
“今日叫大家来,是有一件事要商量。”
清虚道长开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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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边陲的尸王岭,最近不太平。
当地的百姓上报说,有殭尸出没,已经死了好几个人了。
地方官府请了道士去看,去一个死一个,去两个死一双。
现在没人敢去了。”
大殿里安静了一下。
四目道长皱了皱眉:
“尸王岭?那个地方不是早就被封印了吗?”
“是这样,但封印最近可能鬆动了。
有人看见山上有黑气冒出,夜里能听见殭尸的吼声。当地的百姓已经开始逃难了。”
“掌门的意思是?”灵虚道长问。
“茅山身为天下道门之首,这种事不能不管。”
清虚道长扫了一眼大殿里的眾人,提议道。
“需要派一个人去尸王岭,查清楚情况,加固封印。”
去尸王岭?
那地方可是出了名的凶险。
据说里面藏著一具修炼了千年的殭尸王,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茅山歷代祖师都拿它没办法,只能封印。
看样子里面出了变故啊。
贸然进去,怕是……
这时。
石坚自告奋勇请缨。
“探查尸王岭之事,就交给我吧。我去!”
只见石坚站在大殿中央,腰杆挺得笔直。
脸上只有“让茅山再次伟大”的坚定和虔诚。
“弟子愿往尸王岭,查清此事。”
大殿里嗡嗡地议论起来。
石坚主动请缨?
他什么时候这么积极了?
清虚道长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劝阻道:
“你伤势未愈,去尸王岭太危险了。”
石坚却不为所动。
“弟子已经好了。再说了,茅山出了事,弟子身为大师兄,责无旁贷。”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连秋生都挑不出毛病。
但秋生总觉得哪里不对。
石坚这傢伙,在他印象里,可是无利不起早的人。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责任感了?
清虚道长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也好。你去。但要多带几个人,路上有个照应。”
但石坚又拒绝了。
“人多反而碍事。弟子一个人去就够了。”
清虚道长看了他一眼,还想说什么,但石坚已经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大殿门口消失的时候,秋生用神识看到。
石坚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在笑。
有问题。
绝对有问题。
石坚为什么要独自冒著危险前往尸王岭?
他决定跟著石坚。
不是因为他关心石坚,而是一个修炼了邪术的人,主动要求去尸王岭。
这里面一定有鬼。
当天夜里,秋生找到九叔。
“师父,我要下山一趟。”
九叔正在画符,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去哪儿?”
“跟著石坚。他去尸王岭,我觉得不对劲。”
九叔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笔。
“你觉得他会出事?”
秋生:“不是会出事,是他在谋划什么事。”
九叔:“去吧。小心点。”
秋生:“师父放心。”
秋生转身要走,九叔又叫住他。
“秋生。”
“怎么了,师父?”
“如果他真的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九叔顿了顿,声音有些苦涩。
秋生看著九叔的眼睛。
那眼神里有不忍,有痛心,但更多的是一种坚定。
石坚是他的大师兄,两人虽然有过节,但毕竟同门一场。
如果石坚真的走上邪路,九叔也不会包庇他。
“放心吧,师父,交给我好了。”秋生说。
九叔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喃喃道:“大师兄啊大师兄,你可千万別做傻事。”
石坚下山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后山的小路下去的。
秋生站在山顶的松树后面,看著石坚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他没有急著跟上去,而是等了一会儿。
直到石坚的气息变得微弱,才不紧不慢地跟上。
以他的神识,千里之內都能锁定石坚的气息。
不需要跟得太近。
只需要远远地缀在后面,不被发现就行了。
石坚走得不快。
他的伤还没有完全好,走山路的时候偶尔会停下来喘几口气。
秋生跟在后面,保持著十几里的距离。
白天他找个地方休息,夜里继续赶路。
石坚似乎很著急,日夜兼程,连觉都不睡。
秋生心里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第五天夜里,石坚到了一座小镇。
镇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脚下。
石坚在镇子外的一片树林里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符,贴在身边的树上。
符纸亮了一下,然后石坚的身影消失了。
秋生的神识扫过去,发现石坚不是消失了,而是被一层结界遮住了。
里面很诡异。
气息阴冷、潮湿,像是什么东西在蠕动。
秋生没有急著靠近。
他找了一棵高大的松树,纵身跃上去,坐在树杈上,远远地看著那片树林。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他脸上。
他似笑非笑,但眼神很冷。
秋生的神识穿过结界,看见了树林里的东西。
树林深处,有一片空地,空地上画著一个巨大的法阵。
法阵的纹路扭曲、诡异,像是一条条毒蛇缠绕在一起。
法阵中央放著一口棺材,棺材盖半开著,里面躺著一具尸体。
那具尸体穿著一身破旧的清朝官服,面色青黑,指甲又长又黑,弯曲如鉤。
殭尸。
而且不是普通的殭尸,是那种修炼了上百年的老殭尸。
它的身上缠著一层淡淡的黑气,黑气在棺材里缓缓流动,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而石坚则盘坐在一旁。
他的脸色很苍白了,嘴唇发青,眼圈发黑,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多岁。
秋生的眉头皱了起来。
石坚在用自己的精血和法力,餵养棺材里的东西。
难怪他的脸色那么差。
他在养尸。
秋生的眼神冷了下来。
养尸是茅山的大忌,歷代祖师明令禁止。
更何况是用自己的精血养尸,这是把自己跟殭尸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石坚要这具殭尸做什么?
秋生没有急著出手。
他要看看,石坚到底想干什么。
石坚从树林里出来之后,没有停留,继续往西走。
他的步伐比之前快了一些,精气神也好了一些,像是从那具殭尸身上得到了什么补充。
秋生跟在他后面,不紧不慢。
又走了三天,石坚到了尸王岭。
尸王岭是一座黑漆漆的山,山上寸草不生,到处都是光禿禿的岩石和枯死的树木。
山脚下有一个小村庄,但村子里的人已经跑光了。
只剩下一间间空荡荡的房屋,门板歪斜,窗欞破碎,风吹过的时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
石坚没有进村子,直接上了山。
秋生跟在后面,保持著十几里的距离。
他的神识一直锁定著石坚,不管他走到哪里,都逃不出他的感知。
石坚在半山腰的一个山洞前停下来。
山洞的洞口很大,黑漆漆的,像是一只张开了嘴的巨兽。
洞口周围的岩石上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已经模糊不清了。
但依稀还能看出是茅山所为。
这是茅山歷代祖师留下的封印。
石坚站在洞口,从怀里掏出一张符,贴在洞口的封印上。
符纸亮了一下,封印上的符文也跟著亮了,金光和黑气交织在一起,发出滋滋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封印裂开了一条缝。
黑气从缝隙里涌出来。
石坚侧身钻进缝隙里,消失在黑暗中。
秋生站在山脚下,抬头看著尸王岭。
山顶上笼罩著一层黑云,黑云很低,压在山顶上,像是要把整座山压垮。
他的神识穿过山体,探进山洞深处。
山洞很深,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的肠道。
最深处有一个巨大的石室,石室中央放著一口巨大的石棺,石棺上刻满了封印符文。
石棺周围堆满了白骨。
那是人的骨头,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石坚站在石棺前,从怀里掏出那本黑色的书,翻开,念起了咒语。
咒语的声音很低,但秋生听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茅山的咒语,是邪派的,阴冷的,让人听了浑身不舒服。
石棺上的封印符文开始龟裂,一道道金光在黑暗中闪烁,像是什么东西在做最后的挣扎。
石坚的咒语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大,石棺上的裂缝越来越大,金光越来越暗。
最后,“咔嚓”一声,石棺上的封印彻底碎了。
金光灭了,黑气从石棺的缝隙里涌出来,浓得像墨汁,充满了整个石室。
石坚停止了念咒,站在石棺前,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吾王,醒来。”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
石棺的盖子缓缓打开。
一只青黑色的手从石棺里伸出来,指甲又长又黑,弯曲如鉤,在黑暗中泛著冷光。
然后是另一只手。
两只手撑在石棺的边缘,一具高大的身影从石棺里坐了起来。
那是一具穿著古代將军鎧甲的殭尸,面目狰狞,双眼血红,嘴角露出两颗长长的獠牙。
它的身上缠著厚厚的黑气,黑气像是一条条蛇,在它的身体上游走。
殭尸王。
它低头看著石坚,血红的眼睛里没有感情,只有一种原始的、空洞的凶光。
石坚看著它,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扭曲。
“吾王,”石坚说,“我需要你的力量。”
殭尸王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石坚。
然后它伸出手,指甲在石坚的脸上划过,留下三道浅浅的血痕。
石坚没有躲。
他站在那里,任由殭尸王的指甲划破他的脸,血顺著脸颊流下来,滴在地上。
殭尸王收回手,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那声音不像人,也不像野兽,像是从地底传来的,震得整个山洞都在发抖。
石坚跪了下来。
“吾王,”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狂热的虔诚,“请赐我力量。”
秋生站在山脚下,看著山顶的黑云越来越浓,越来越低,像是一口大锅扣在山上。
他的神识捕捉到了山洞里的每一幕。
石坚跪在殭尸王面前,殭尸王伸出手,放在他的头顶上。
黑气从殭尸王的手上涌入石坚的头顶,石坚的身体开始发抖,脸上的表情在痛苦和狂喜之间切换。
秋生没有动。
他看著石坚的气息一点一点地变强,从地师巔峰突破到半步天师,再到天师初期。
黑气在他身上缠绕,像是给他披上了一件黑色的披风。
他的眼睛也变了,从黑色变成了血红色,跟殭尸王的眼睛一模一样。
石坚站起来,仰头大笑。
笑声在山洞里迴荡,震得洞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天师!”他喊道,“我也是天师了!秋生,林九,你们给我等著!”
秋生站在山脚下。
他的表情依然很平静,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冷意。
石坚啊石坚,你果然走上了这条路。
那就別怪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