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闭目一秒,清空杂念。
第五条虎河豚被按在砧板上。
鱼身因冰水麻痹而反应迟钝,只有尾部轻微摆动了一下。
左手前移,卡死鱼头。
骨切刀落下。
这一次,刀锋精准切入尾鰭根部的动脉,暗红色血液喷涌而出。
量大,流速快。
和孙国良的第一刀几乎没有差別。
孙国良没出声。
翻过鱼身,切开下頜放血口。
换薄刃刀,去头。
刀锋贴著颅骨弧线滑过时,林晓的手腕压得比前四次都更低,几乎是在用刀背蹭著骨头走。
鱼头分离,截面乾净利落。
脑下毒腺,灰白色,静静地躺在那儿。
他用刀尖沿著腺体边缘轻轻绕了一圈,挑出,扔进废料盘。
划引导线,剥皮。
左手捏住腹部皮边,发力。
不是蛮力,而是沿著脂肪层的方向,斜向上提。
“呲啦。”
整张鱼皮被一次性剥离,下方的腹肉完好无损。
冯远征在一旁吞咽口水,喉结滚动,发出清晰的声响。
林晓没理他。
打开腹腔。
那块紫红色的肝臟安然躺在其中,外面裹著那层比纸还薄的膜。
刀尖贴了上去。
这一次,没人喊停。
第一下。
第二下。
第三下。
第四下。
每一下的移动都不超过两毫米,刀锋在膜的边缘游走,既不触碰薄膜,也不切进周围的肌肉组织。
十一秒。
整块肝臟被完整托出,落入废料盘。
冲洗。
水龙头拧到最大,三十秒。
林晓关掉水,退后一步。
砧板上,一条处理完毕的虎河豚鱼身,纯白,乾净。
“多少秒?”
孙国良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计时器。
“五分二十八秒。”
冯远征差点跳起来,“过了?过了吧?五分半以內!”
“差两秒。”孙国良把计时器举到林晓面前,“五分二十八,不是五分三十。你这是卡著线过。”
林晓盯著屏幕上的数字,没说话。
“比赛时,你的心率会比现在快至少三十。手指会出汗,刀柄会滑。你觉得,五分二十八秒的余量,够用吗?”
“不够。”
“那你打算怎么办?”
“再买五条。”
孙国良把手机收进口袋,靠在墙上。
“一条活体虎河豚,筑地市场批发价六万日元。五条三十万。你今天下午已经用掉五条了。”
冯远征在旁边默算了一下,脸色变了。
“三十万日元……將近一万五人民幣?”
“活体虎河豚的价格每天都在波动。”孙国良纠正他,“今天的批发价,已经是我找熟人拿的友情价。明天筑地市场开早盘,赛事採购量上来,价格至少涨百分之二十。”
林晓擦乾手上的水。
“订。”
“你確定?”冯远征压低声音凑过来,“晓哥,加上今天的,光鱼钱就砸进去快三万了……”
“確定。”
冯远征张了张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孙国良掏出手机拨號,用日语交代几句,掛断。
“明天早上七点送到。”
“行。”
林晓將五条鱼的废料收进密封袋,清理台面,把三把刀洗净擦乾,重新裹回布包。
动作比处理鱼的时候还要仔细。
“刀留下。”孙国良背起自己的包,走向门口,“明天我六点半到,你最好比我早。”
他走到门口,停步。
“你刚才处理最后一条鱼,摘肝的手法,已经不像新手了。”
说完,他便出了门。
冯远征等脚步声消失,才长舒一口气。
“臥槽,这老头夸人跟挤牙膏似的……”
林晓没接茬,他在看手机。
论坛上的帖子更新了。
崔敏浩的联名抗议已徵集到七个签名,来自韩国、泰国、越南和马来西亚。抗议书全文被贴出,核心诉求只有一个:要求组委会公开修改鱼种名单的决策依据。
组委会的官方回復也已发布,仅一句话。
“赛事规则第十七条第三款:组委会有权根据赛事需要,在开赛前七十二小时內调整比赛用材清单,参赛选手报名即视为同意本条款。”
林晓划到评论区。
有人扒出了这条规则的歷史版本。
去年的赛事规则里,这个条款的措辞是“开赛前三十天內”。
今年被悄悄改成了“七十二小时內”。
修改时间: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改规则,三天前公布新鱼种。”林晓把手机递给冯远征。
冯远征看完,脸涨得通红。
“这不就是做局吗?先把规则改了留后门,等所有人报名交钱,临比赛再塞虎河豚进来。谁有虎河豚处理资格?日本选手。谁没有?其他所有人!”
林晓收回手机。
“日本选手的回覆看了?”
“看了,整齐划一,『尊重组委会决定』。”冯远征冷笑,“这帮人怕是早就知道了。”
“不好说。但至少说明一件事。”
“什么?”
“他们练过了。每一个日本参赛选手,都为虎河豚做好了准备。而我们,只有三天。”
冯远征沉默了许久。
“晓哥,你觉得……崔敏浩他们的抗议能成吗?”
“不能。”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规则是白纸黑字。不管改得多噁心,它就在那儿。你签了名,你就认了。抗议没有法律效力,组委会连回应都懒得多打一个字。”
冯远征的拳头捏紧了。
“那怎么办?就这么忍了?”
林晓把手机装进口袋,开始收拾操作台。
“忍什么?”
“这不是明摆著针对非日本选手——”
“我从没打算靠別人帮我抗议。”林晓解下围裙叠好,“规则改了,鱼种加了,局做了,然后呢?”
“然后?”
“然后我就在他们亲手做的局里,把他们打趴下。”
冯远征愣住了。
“別愣著,去筑地市场跑一趟。”
“干嘛?”
“买竹荚鱼,再来二十条。”
“二十条?不练河豚了?”
“河豚明天到了再练。今晚练基本功。竹荚鱼的三枚下法,我还能再快半秒。”
冯远征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二十分。
“筑地市场的零售商五点关门,我现在过去来得及?”
“打车。”
“打车费也不便宜——”
林晓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一万日元的纸幣,拍在冯远征手心。
“快去。”
冯远征抓著钱跑出了门。
工作室里安静下来。
林晓独自站在操作台前,將今天用过的砧板翻面,用钢丝球从头到尾刷了一遍。
河豚毒素残留不是玩笑,哪怕是砧板表面一条看不见的刀痕缝隙,都可能藏匿微量毒素。
他刷了三遍,用热水烫了两遍,最后用干布擦乾。
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论坛推送。
一个陌生的日本號码,发来一条简讯。
“林晓选手您好,我是大赛组委会执行秘书中岛真一。关於您参赛资格的审核,有一个小问题需要当面確认。请您明天上午十点前到组委会办公室。地址如下——”
林晓把简讯看了两遍。
参赛资格审核?
他的资格通过华夏烹飪协会推荐、国际赛事联盟认证,所有材料早在一个月前就已提交完毕。
现在离比赛还有两天,突然要“当面確认”?
他没有立刻回復。
而是截了张图,发给孙国良。
三分钟后,孙国良回了四个字。
“我陪你去。”
紧跟著又来了一条。
“什么都別签。”
林晓放下手机,重新將注意力拉回到砧板上。
不管明天组委会要玩什么花样,今晚的训练不能停。
六点十五分,冯远征气喘吁吁地衝进来,怀里抱著两个塑胶袋。
里面是二十条新鲜的竹荚鱼,还滴著碎冰水。
“筑地……市场的鱼贩子……看我一个中国人买这么多竹荚鱼……问我是不是参赛选手……”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是来旅游的,想学做日料,自己在民宿练。”
“他信了?”
“没信。还送了我两条,说给中国选手加油。”冯远征把鱼倒进水槽,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晓哥,你猜怎么著,那个鱼贩子说,这两天来买竹荚鱼和鰤鱼的选手特別多,日本的韩国的都有。但买虎河豚的,只有日本人。”
林晓正在磨刀,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他確定?”
“他原话是——『虎河豚的活鱼订单,全部来自日本的几家料亭和烹飪学校。没有外国选手订过。』”
“意思是,我可能是唯一一个在练虎河豚的非日本参赛选手。”
冯远征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也可能其他选手有自己的渠道。但起码说明,大部分外国选手应该还在等抗议的结果。他们觉得虎河豚这个项目有可能被撤掉。”
林晓没再说话,磨完刀,拿起第一条竹荚鱼。
一刀下去,鱼头落板。
不会撤的。
规则改了三个月,组委会的回覆滴水不漏,日本选手默契配合。
这盘棋从头到尾就没给人留翻盘的机会。
那些还在等抗议结果的选手,已经输了。
第二条鱼。
第三条。
第四条。
刀声不断,碎冰融化的水顺著砧板边缘往下淌。
冯远征在旁边帮忙递鱼、收废料,中间出去买了两个饭糰回来,往林晓嘴边凑,被推开了。
“不饿。”
“你中午就吃了两口——”
“练完再吃。”
晚上九点半,二十条竹荚鱼处理完毕。
林晓活动了一下右手手指,关节咔咔作响。
手机屏幕上,那条组委会的简讯还静静地躺著。
他拿起手机,回復一个字。
“好。”
然后打开论坛,刷新了一下。
崔敏浩的最新帖子,发布於二十分钟前。
標题只有一行——
“组委会刚才通知我,要求我明天上午到办公室进行参赛资格审核。有收到同样通知的选手吗?”
底下,已经有四个人跟帖。
全是联名抗议书上的签名选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