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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煤灰底下的甲字號

    四九城也开始下雪了。
    不大,细碎的雪粒子打著旋往下落。落在地上还没攒住,就让来往的解放鞋踩成了灰泥。
    杨林松蹲在军工机要大院两条街开外的胡同口,后背靠著电线桿子。
    从桥洞出来到现在,他绕了大半个城区。
    锻剑者的人跟疯狗似的满城乱窜,巡逻车上的大喇叭一趟接一趟。
    但他愣是没碰上一个堵口的。
    这帮人找的是穿黑皮夹克的高个子,不是蹲墙根底下的叫花子。
    杨林松眯起眼,盯上了胡同另一头的一辆平板三轮车。
    车上码著半人高的蜂窝煤,草绳子捆得紧绷绷。
    蹬车的老头穿著件看不出原色的破棉袄,脑袋上扣了顶狗皮帽子,冻得俩手轮著搓,鼻涕都快掛到下巴頦了。
    车把手上掛著块木牌子,白漆刷著:
    “军工机要大院,冬煤专送”。
    杨林松站起来,三步並两步走到老头跟前。
    没废话,先从兜里掏出一沓全国通用粮票,足有三十斤的量。
    这年月,粮票比大团结管用。三十斤全国通用粮票,够一家子嚼两个月,搁黑市上还能翻倍换成细粮。
    老头眼珠子一下瞪圆了,手都忘了搓。
    嘴唇哆嗦著,跟见了天上掉馅饼似的,翻来覆去数了三遍,连手指头捻票子的劲儿都捨不得使大了,生怕捻破一张。
    杨林松指了指他脑袋上的狗皮帽子,又指了指身上的破棉袄。
    “换。”
    就一个字。
    老头把粮票往怀里一揣,死死捂住,帽子一摘,棉袄一脱。
    哈著腰就走了。
    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倍,生怕这个黑脸大个子反悔。
    杨林松套上那件硬邦邦的破棉袄。
    煤灰味混著经年老汗的酸臭,直衝天灵盖。
    他从三轮车的煤堆底下扒出一个洞,把帆布包塞进去,拿蜂窝煤重新码严实。
    皮夹克底下的阎王帐本没动。
    贴著肚皮,绑得死死的。
    他又把破棉袄往外头一裹,狗皮帽子使劲往下一扣,遮住了大半个脑门。
    最后,蹲下身,从车轮底下的泥雪坑里刨出一把黑泥巴,往脸上胡乱抹了两道。
    再看这副尊容。
    佝僂著背,歪戴著帽子,满脸煤灰泥巴,整个人跟灶膛底下扒出来的煤饼子似的。
    谁看了都得绕著走。
    送煤工,齐活了。
    ------
    军工机要大院正门。
    两排荷枪实弹的哨兵站得笔直,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上亮著的刺刀,在探照灯底下泛著白光。
    门头上一排大红字,左右两盏探照灯,光柱交叉扫射,把门前二十米的地面照得比白天还亮堂。
    杨林松推著煤车,深一脚浅一脚地从暗处晃出来。
    车軲轆压过冻土坑,吱呀吱呀响。
    “站住!”
    门卫班长大步迎上来,手电筒一抬,光柱直戳在杨林松满是煤黑的脸上。
    “路条!批件!都掏出来!”
    旁边一个年轻哨兵用枪托捅了捅煤车轮胎,嫌弃地皱著鼻子往后退了半步。
    “今晚全城戒严,大院连只苍蝇都不准飞进来!赶紧推著你的破煤车哪来的滚哪去!”
    杨林松缩著脖子,不急不恼。
    他抬起满是煤灰的右手,慢腾腾地伸进狗皮帽子的內衬里。
    手指头摸到了那层厚油纸。
    掏出来。
    一张红皮证件,搁在满是黑泥的掌心里。
    封面上那枚烫金红星钢印,在手电光底下,亮得扎眼。
    年轻哨兵原本还撇著嘴,余光扫到封皮的瞬间,嘴角僵住了。
    “甲……甲字头的?”
    门卫班长耳朵一竖,一把抢过证件。
    手电光聚上去。
    红星钢印。烫金大字。
    编號:甲-0037。
    班长眼皮猛地一跳。
    这年月,乙字號出入证就能在大院里横著走。
    甲字號?
    整个大院见过的人,一只手都数不满。
    班长喉结上下滚了两滚,攥著证件的手开始发颤。
    他没翻开看照片。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
    甲字头的人物,哪个不是上头直管的?他一个看门的,翻人家底细?嫌自己这颗脑袋长得太结实了?
    真要翻开一看,里头贴的照片对不上这张黑脸。那就是没事找事,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可万一翻了,里头照片就是这么个灰头土脸的主儿呢?那就更不能看了。
    甲字號的人干啥活、沾了啥灰,轮得到他一个门岗来盘问?
    怎么著都是个死。
    班长心里头这点小九九,骨碌碌转了两圈,得出一个结论:
    別作死。
    啪!
    双脚併拢,站得笔直。
    右手唰地抬起,敬了个掷地有声的军礼。
    “放行!”
    嗓子都劈了叉。
    周围持枪的哨兵被这声吼震得一哆嗦,齐刷刷往两边让,眼神里全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杨林松面无表情,单手接回证件,揣进帽子內衬里。
    他弯下腰,握住煤车把手,吭哧吭哧往里推。
    破三轮车的軲轆碾过大院门槛,发出一声沉闷的咯噔。
    进了。
    ------
    大院比杨林松预想的还大。
    一排排灰砖楼房整齐排列,路灯昏黄。
    隔三差五就有一组两人一班的流动纠察,背著手来回踱步。
    杨林松压低帽檐,把煤车推到后勤锅炉房的背阴处。
    他拎起铁锹,哐哐往炉膛口铲煤,动作机械利索,跟干了二十年的老煤工没两样。
    但那双藏在帽檐底下的眼珠子,一刻没停过。
    扫了三圈,门儿清了。
    內院三道岗,外院两道巡逻线。通信收发室在锅炉房斜对面,后窗半开著,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
    杨林松扔下铁锹,拎著煤渣桶贴著墙根溜过去。
    脚步压得极轻,伞兵靴底的胶皮踩在冻土上,跟猫爪子踩棉花似的。
    收发室后窗底下,两个通信员正压著嗓子扯閒篇。
    “今儿瞧见没?沈副部长把桌子都掀了,底下的人全在加班写检討。”
    “谁招惹他了?”
    “谁知道。听说跟东北那边来的一封加密电报有关係。具体啥內容没人敢打听。反正从下午开始,整个甲区就跟炸了锅似的。”
    东北。
    加密电报。
    杨林松蹲在窗根底下,腮帮子猛地一咬。
    沈雨溪拍出去的那封电报,到了。
    他没扭头多看,右手往下一探,从靴筒里拔出三棱刺。
    刀尖顺著窗缝往外一伸,勾住了墙角废纸篓的铁丝把手。
    手腕一带,稳稳噹噹。
    纹丝没响。
    废纸篓到手。
    杨林松蹲在暗处,一张一张地翻。
    揉碎的公文纸、擦过鼻涕的草稿、半截烧焦了的信封……
    翻到第七张,他的手停了。
    一份油印的內部通报,左上角盖著红色机密戳。
    標题是《关於东北军工厂物资最高级別调配权审批流程的通知》。
    杨林松的目光直接跳到最底下的签字栏。
    三个字:沈啸廷。
    他把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半截手写的批註,墨水顏色还新:“新式苏系武器解析特批,同意。沈。”
    杨林松把纸折好,塞进靴筒。
    窗里头的声音还在飘。
    “……沈副部长那可是通天的人物,上面的关係硬得很,整个大院谁敢动他一根汗毛?”
    “活佛一尊。拜都来不及,谁嫌命长去招惹?”
    杨林鬆缓缓站起身。
    目標,锁死了。
    沈啸廷。
    副部长。
    手握军工核心命脉。
    这就是郑家脑袋顶上的那把伞。
    他丟下煤渣桶,推著空车往內院走。
    路过布告栏时,他没停步,眼珠子转了一圈就过去了。
    那张油印的“冬季锅炉送煤线路值班表”上的信息,已经刻进了他脑子里。
    哪条路通甲区,哪个拐角有死角,哪个时段巡逻线空当最大……全有了。
    越往里走,巡逻哨越密。
    杨林松把腰弯得更低,脚步声压到几乎没有。伞兵靴的胶底在积雪上一点动静不带,整个人跟影子似的,精准钻进探照灯扫射的间隙里。
    三拨流动纠察,打他身边过。
    没一个多看他一眼。
    谁会盯著一个推空煤车的老苦力?
    ------
    甲级禁区。
    一片高耸的红砖围墙把这个区域单独隔了出来。
    墙头上拉著通电的铁丝网,白瓷绝缘子掛在磁瓶子上,在雪里泛著冷光。
    杨林松把煤车停在围墙外的阴影里。
    铁柵栏门紧锁。
    他扒著冰凉的栏杆往里瞅。
    最深处,一栋二层小洋楼。
    灰砖红瓦,窗户上掛著墨绿色的厚绒窗帘。二楼最右边那扇窗户,透出一盏檯灯的微黄光晕。
    楼前两个哨兵肃立,大衣领子竖得老高,步枪掛在肩膀上,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
    杨林松的目光往上移了两寸。
    二楼阳台。
    阴影最深处。
    一根枪管。
    极细,极长。
    架在窗台內侧,枪口微微探出阳台护栏。
    那是一把带瞄准镜的狙击步枪。
    这安保规格,早就不是正常干部能享的待遇了。
    杨林鬆缓缓直起一直佝僂著的腰杆。
    西北风卷著院里的碎雪打在脸上,凉得往肉里扎。
    他隔著满是煤灰的粗布棉袄,右手重重按了按贴在肚皮上的阎王帐本。
    硬邦邦的。
    三十一年的血。
    黑瞎子岭下的孤坟。
    陈远山那双再也不抖的手。
    他爹杨卫国那封发黄的遗书。
    全在这儿了。
    杨林松盯著那栋小洋楼,眼底的杀意沉到了最深处。
    不是没了。
    是在等一个豁口。
    他转过身,弯下腰,重新握住煤车的把手。
    破狗皮帽子的帽檐压下来,遮住了那双眼睛。
    送煤工推著空车,吱呀吱呀,消失在甲级禁区外围的雪幕里。
    可他走过的雪地上,伞兵靴的印子深得很。
    一步一个坑。
    笔直笔直。
    全衝著那栋小洋楼的方向。
    煤灰盖得住脸,盖不住这条命里带的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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