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林松大步流星往招待所大铁门靠。
军用伞兵靴踩碎雪壳子,嘎吱嘎吱响得扎耳朵。
他猛吸了一口带著冰碴子的冷风,眼底那股子肃杀劲儿往深处一藏。
眼皮一耷拉,嘴角往上一咧,立马换上那副冒傻气的轴性子疯子样。
大衣底下,贴肉绑著的帐本硬邦邦的,这可是他敢把天捅个窟窿的底气!
大铁门里头。
刀疤脸和其他两个盯梢便衣刚缩回院子,反手就把大铁锁掛死。
“真他娘的倒了八辈子血霉!大清早撞上这么个要饭的傻子,老子刚托人弄的翻毛皮鞋全造报废了!”
刀疤脸啐了口带泥的唾沫,伸手往怀里摸大前门。
火柴刚擦出个火星子,外头就传来黑瞎子尥蹶子似的脚步声。
哐当!
杨林松整个人重重撞在铁柵栏上!
大铁门一阵剧烈晃悠,铁锈簌簌往下掉。
那两只糊满黑泥的大巴掌,死死扒住铁条。
“大伯娘!把我的瘸子媳妇还给我!把我那一百块彩礼钱还给我!”
这一嗓子乾號穿透力极强,刀疤脸手一哆嗦,火柴直接灭了。
隔著门缝一瞅,又是那个浑身发餿的傻缺!
刀疤脸气得后槽牙直咬,抽出短铁棍几步跨过去。
当!当!
铁棍砸在柵栏上,火星子四溅。
“滚犊子!再搁这儿嚎丧,老子拉你去局子里吃枪子儿!”
杨林松十分配合,脖子一缩,装出一副挨了嚇的怂样。
可那两只手,就跟焊在铁柵栏上似的,死活不撒开。
他那双透著浑浊的眼珠子直勾勾盯著刀疤脸,活脱脱一头认死理的倔驴:
“不给一百块彩礼,我就砸门!”
门內仨人先是一愣,接著爆发出哄堂大笑。
“砸门?”
刀疤脸笑得直捂肚子,指著大铁门骂道。
“这可是实心钢筋焊的死锁!有能耐你就砸!老子今儿个就站这儿看你个傻子能翻出啥浪花!”
杨林松不嚎了。
顶著门里的嘲笑,他双眼一眯,眼底压著的煞气唰地溢了出来!
浑身肌肉绷紧,大衣底下的骨节发出脆响。
喉咙深处滚过一道猛兽闷吼,双臂较起一股霸王扛鼎的蛮力,攥住铁条往外死命一別!
嘎吱!
金属扭曲声直钻耳膜。
两根鸭蛋粗的实心铁条,竟在这股非人的怪力下,生生向外弯出一个弧度!
刀疤脸嘴里叼著的菸捲,啪嗒掉进雪窝里。
脸上的嘲笑僵成烂泥,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旁边两人更是张大嘴板子,活像大白天见了鬼。
“疯子!快撒手!”
刀疤脸这下彻底慌了神,抡起铁棍顺著柵栏缝隙,发了疯似的朝杨林鬆手背乱砸。
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听得人肉疼。
杨林松硬生生扛下重击,连眼皮都没眨。
手背上立刻鼓起青紫的血包,他却跟不知疼痒似的。
“还我彩礼钱!”
杨林松扯著破嗓子咆哮,双手猛地鬆开,借著寸劲儿往后撤了半步。
右腿一撑,伞兵靴带著呼啸,精准踹向大铁门生锈的底部承重门轴!
轰隆!
一声闷雷巨响!
年久失修的生铁门轴被这股神力当场踹断,崩飞的碎铁片四下乱溅!
实心大铁门脱离门框,朝院子里拍塌下去!
“快闪!”
刀疤脸惨叫一声,嚇得变了调。
三人连滚带爬,在雪泥里摔了个狗吃屎,手脚並用往后躲。
砰!
大铁门砸在院內的积雪上,震起白花花的雪雾。
刀疤脸趴在泥水里,看著离自己脑袋顶不到半尺的铁门边缘,冷汗湿透了后脊樑。
他惊恐抬起头,仰望门外那个高大身影。
这他娘的叫傻子?!
一脚踹翻小半吨重的实心铁门,评书里的猛將也没这么嚇人啊!
风雪里。
杨林松踏著倒塌的铁门,大步跨进大院,一半杀气一半傻气。
他见著东西就砸,一路横衝直撞。
院角那两口装满大白菜的粗瓷大缸,被他一脚一个直接踹爆,冰碴子混著烂菜帮子糊了一地。
“不给我一百块!我就把这破院子给拆了!”
这股子骇人破坏力,惊动了整栋招待所楼里的人。
大批便衣从一楼走廊蜂拥而出,十几號人眨眼间就把前院围了个严实。
可面对这个徒手拆铁门的活阎王,愣是没人敢隨便掏枪。
上头的命令只是监视封锁,真要是一枪把个来討彩礼的烈属老百姓给毙了,政治影响谁担得起?
“都他娘的愣著干啥!把这疯子给俺按住!”
领头的便衣咬牙怒吼。
四五个壮汉壮著胆子,冲了上去。
杨林松不退反进,迎面就撞了过去!
大手一探,扣住最前面两人的棉袄领子。
小臂青筋暴起,借著腰腹的寸劲儿,原地就是一个大风车猛抡!
两个一百五六十斤的壮汉双脚离地,被丟飞出去三四米,砸在雪地里直哼哼。
没等剩下的人回过神,他左腿一记低扫腿,右肘顺势砸下!
咔嚓!
肋骨断裂的闷响伴著惨叫,两人捂著胸口,疼得弓成了河虾。
这哪儿是打架斗殴,这分明是猛虎入羊群的单方面碾压!
杨林松连抓带摔,大开大合,没有任何花架子,主打一个绝对的力量降维打击。
拦路的便衣接连翻倒,硬是被他凭著一己之力,撕穿了前院防线。
忽然,杨林松耳朵微动。
久经沙场的听觉,敏锐捕捉到了后院倒座房里传来的微弱呻吟。
他迈开大长腿,直衝后院。
穿过垂花门,直奔那间权当禁闭室的破屋。
厚重木门掛著大铜锁。
杨林松连步子都没顿,直接飞起一记窝心脚。
哐当!
势大力沉,木屑炸裂,铜锁连带著锁鼻和半块门板,被踹进屋里。
他大步跨入昏暗的屋內,一眼就瞅见瘫软在砖地上的张桂兰。
这个在杨家大院里向来飞扬跋扈的大伯娘,此刻头髮散乱,花棉袄上全是黑脚印,进气多出气少。
杨林松眼里没有半点怜悯,单手扯住她的棉袄后领。
左手臂一发力,把这个一百多斤的活人提溜了起来。
他转身往外走,路过门口时右手顺势一弯,抠住那半扇被踹碎的老榆木门板。
一手提人,一手提门。
他跨出禁闭室,將半扇破门和张桂兰丟在后院的雪地上。
这会儿工夫,招待所里几十號人已经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將后院堵得水泄不通。
黑压压围了一大圈,却没一个人敢再往前凑半步。
瞅瞅前院那满地打滚哀嚎的同伙,再看看面不改色、连气都不带多喘一口的杨林松。
所有便衣干事都觉得头皮发炸。
这场快把屋顶掀翻的骚乱,终於把幕后正主给逼了出来。
郑少华披著呢子大衣,从二楼楼梯快步走下,阴沉著脸出现在廊檐的台阶上。
他扫视全场。
满地打滚的手下,砸破的大铁门,还有被当做垃圾一样扔在雪地里的张桂兰。
自己精心布下的、用来逼杨家就范的死局,竟被一个疯疯癲癲的二愣子,借著討要彩礼的荒唐名头,砸了个稀巴烂!
郑少华那张常年掛著斯文笑意、自詡运筹帷幄的脸,彻底绷不住了。
面对这个装疯卖傻的底层乡巴佬,屈辱与暴怒直衝天灵盖,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他双眼发红,把省城干部的偽装全撕了。
“掏枪!”
郑少华咆哮出声。
“扰乱社会治安,给我当场击毙这个反革命疯子!”
有了这顶反革命的高帽子,周围的便衣干事们胆子一壮,纷纷摸向腰间的皮枪套。
拔枪!
拨开保险,上膛!
咔咔咔。
一连串金属撞击的声响,在院子里炸开。
十几根黑洞洞的枪管,齐刷刷锁定了院子中央的杨林松。
面对这足以把人打成马蜂窝的要命阵仗,杨林松脚底下半步没退。
他反倒迎著十几支五四式手枪跨出一步,將嚇得尿了裤子的张桂兰死死挡在自己身后。
接著,他腰马猛然下沉。
右手扣住禁闭室那半扇木门板的边缘。
起!
伴隨著手臂上暴凸的青筋,老榆木门板被他单手抄了起来。
哐!
厚重的木门被他重重顿在身前冻土上,充当一面简易护盾。
朔风怒號,飞雪漫天。
杨林松单手擎著门板,傲立於绝地之中。
一个人,一面残破的木门。
硬是凭藉著剽悍气场,压住了十几把枪的杀机,將这场生死对峙的紧绷感,拉爆到了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