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秋站在漫天大雪中。
左手握著那只酒葫芦,右手依然保持著刚才挥剑的姿势。
“滴答。”
一滴殷红的鲜血,顺著他苍白的下顎极其缓慢地滑落。
离开肌肤的瞬间,这滴血中蕴含的力量,直接將飘落而来的几片金色雪花蒸发成虚无。
落在脚下晶莹的琉璃地面上。
溅开一朵刺目的红梅。
百丈高空之上。
神將那张流转著金色神辉的空白脸庞,没有泛起任何波澜。
哪怕右肩的断口处,正向外喷涌著仙气,它也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痛呼。
“呼——”
深渊上空,原本被撞破的劫云巨洞外,突然捲起了一阵极其恐怖的潮汐。
整个药王谷的灵气,在这一刻,仿佛受到了某种不可违逆的强行徵召。
它们犹如百川归海,从四面八方倒灌而下!
肉眼可见的青色与金色灵机,化作一道巨大的漏斗状旋风。
极净的玉髓骨骼在旋风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远古阵纹化作金色的经络,像是一条条贪婪的吸血藤蔓,层层覆盖其上。
一个呼吸。
两个呼吸。
三个呼吸。
一条崭新、完美、连一丝疤痕都找不到的右臂,在虚空中重新凝结。
神將缓缓张开五指。
无数金色的光点在掌心疯狂匯聚、坍塌。
一柄比之前更加凝实、剑刃边缘甚至切开了细微虚空裂缝的半透明秩序之剑,再次出现在它的手中。
不死不灭。
只要这方天地的灵气与生机尚未枯竭,只要这里的地脉还在跳动,神將便有著无穷无尽的本源。
季秋看著这一幕。
没有泛起任何面对无限重生的绝望,也没有凡人面对神明的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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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张苍白的脸庞上,只浮现出了一股极其浓烈的、看透了戏法底牌后的索然无味。
“咳……”
紫府灵台的最深处,那道横跨了万古的远古道伤,再次隱隱作痛。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撕裂感。
就像是有千万只远古的虫蚁,在啃噬著他承载浩然正气的根基。
原本如大江大河般流转不息的浩然气,出现了一丝停滯。
季秋偏过头,隨意地咳出了一口带血的浊气。
半空之上。
神將那张空白的脸庞微微低下,死死锁定了下方那个气息出现了一丝波澜的青衫书生。
它捕捉到了这个异数体內那一闪而逝的虚弱。
一股足以將大乘期修士瞬间压成肉泥的天地大势,化作一只无形的通天巨足,直接镇压在季秋的双肩上。
十丈外。
大雪覆盖的泥泞废墟中。
阿青趴在冰冷的黑石上。
巨大的压迫感化作实质的狂风,犹如一柄柄无形的利刃,刮过她的脸颊,带出一道道细密的血痕。
她伸出完好的左手,一把抓住那柄掉落在身侧、剑刃已经崩裂的春雨剑。
腰部骤然发力,將全身最后的重量,连同所有的不甘,全部压在左臂上。
“哧——!!!”
暗金色的断剑被她极其野蛮地、狠狠插入坚硬的琉璃地面。
剑锋摩擦著晶体,在死寂的深渊中拉出了一长串刺目的、跳跃的火星。
阿青借著剑刃入地的巨大阻力,死死定住了自己向后滑行的身形。
锋利的剑柄边缘,割破了她的左手掌心。
滚烫的鲜血顺著手腕流下,染红了晶莹剔透的琉璃地面。
她艰难地抬起头。
凤眸透过被鲜血与汗水模糊的视线,死死盯著前方那个青衫背影。
她看到季秋嘴角溢出的鲜血。
她看到那件青衫上,绽开的红梅越来越多。
一股无法抑制的自责,疯狂地撕扯著她的心臟。
如果她能再强一点。
如果她刚才斩出的破军斩能再快一寸。
先生就不会强行拔剑,就不会牵动那要命的道伤。
她死死咬碎了舌尖,强行用剧痛压下眼底泛起的温热。
大周的公主,哪怕是死,也绝对不能让別人看到眼泪。
她拼命地想要挪动双腿,想要用这具残破的身躯去挡在季秋的身前,但那股冻结一切的威压,將她死死地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然而。
处於最中心,承受著整个地脉重量的季秋。
连膝盖都没有弯曲哪怕一分一毫。
他依然静静地站在那里。
脊背挺直如剑。
那股足以碾碎山岳的天地大势压在他的肩头,甚至没能让他的青衫,產生一丝多余的褶皱。
“窃灵机,聚朽气……”
“这,便是你的道?”
季秋的声音很轻。
却不似言语,更像是一道从万古史书中落下的判词。
字音未散,那块固化如琥珀的空间,已在无声中寸寸龟裂。
他微微抬首。
目光越过那具完美无瑕的神將之躯,直视其后那道高踞云端的意志。
嘴角染血。
神情却愈发从容。
那不是强撑的镇定。
而是一种……俯视。
“季某原以为——”
他缓缓开口。
语气平淡得近乎无聊。
“你既窃据天位,执掌纲常,多少也该有几分……立道之姿。”
他顿了顿。
然后,轻轻摇头。
“却原来——”
“不过是个守著旧天残骸,不肯撒手的……尸位之物。”
声音不高。
却在这一刻,压过了天地间所有法则的轰鸣。
“借灵机以自肥,攫岁月以延命。”
“以为积沙成塔,便是大道?”
“以为岁月无穷,便可证得不朽?”
季秋轻笑了一声。
那笑意极淡。
却冷得像是冬夜里最后一盏灯火熄灭。
“不入其门,不窥其径。”
“徒拥万载光阴——”
他抬起眼。
目光如剑。
第一次,真正落在神將身上。
“也不过是——”
“替天地,养出一截朽木罢了。”
最后一句。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是极其隨意地,拂了拂袖口。
像是掸去一缕灰尘。
“真是,无趣至极。”
话音落。
季秋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右手。
那只手看似缓慢,却在剎那间,直接无视了周围那恐怖的空间力量!
修长、苍白的食指与中指併拢,极其隨意地,在面前那看不见的空间壁垒上,轻轻一弹。
“啪。”
一声裂响。
犹如坚冰炸裂。
以季秋的指尖为中心。
方圆十丈空间,突然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