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米行有邪
第三天清晨,陈九源推开风水堂的木门。
巷道內,几个早起的孩子赤著脚在青石板上追逐。
他们的嬉笑声在空旷的巷子里迴荡,显得格外突兀。
一个挑著担子的菜贩,脚步匆匆地从巷口那头走来。
扁担压弯了他的脊背,两筐青菜隨著步伐上下顛簸。
他看见陈九源,远远停下了脚步。
菜贩子脸上堆起憨厚的笑容,对著陈九源重重点了点头,眼神中满是敬畏与感激。
隨后才挑著担子继续往前走。
陈九源心中瞭然。
这菜贩子定是將前几日修路发钱的恩德,全都算在了他的头上。
他没有解释,心中却是一动。
这世道,老百姓心里的帐本最是清白。
谁对他们好,他们就记谁的情;
谁要他们的命,他们就记谁的仇。
陈九源转身回屋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灰色粗布短衫,戴上一顶边缘磨损的旧斗笠,將帽檐压低,遮住大半张脸。
他將自己混入早起的人流中,打算去探探这城寨里的虚实。
城寨的早市比前日更加喧囂,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焦躁不安的情绪。
卖吃食的摊位前依旧围著人,但掏钱买的人少了,看的人多了。
那些渴望食物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冒著热气的蒸笼,喉结上下滚动。
他走到一个卖猪肉的摊位前。
摊主是个膀大腰圆的屠夫。
手里握著一把油光发亮的蒲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驱赶著嗡嗡乱飞的苍蝇。
往日里,这个时辰他的案板上至少已经空了一半。
今日那半扇猪肉却几乎没怎么动过,红白相间的肉纹在空气中渐渐失去光泽。
“老板,排骨怎么卖?”
一个穿著蓝布衫妇人走上前,小心翼翼地问道。
她手里攥著几张皱巴巴的纸幣。
屠夫抬起眼皮,扫了妇人一眼,没好气地说道:“涨价了,两毛一斤。”
“怎么又涨了?前天不是才一毛五吗?”
妇人惊呼道,引得周围几人都侧目看了过来。
屠夫將蒲扇往油腻的案板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米都涨到八毛五一斗了,猪不吃糠啊?进货的价钱一天一个样,我不涨价,难道喝西北风去?要买就买,不买別挡著我做生意!”
妇人张了张嘴,似乎想爭辩几句,但看著屠夫那凶神恶煞的样子,最终还是嘆息一声摇著头走了。
她走得极慢,背影佝僂。
仿佛那几张没花出去的纸幣有千钧之重。
屠夫看著她的背影,嘴里低声骂了一句:“死扑街,嫌贵別吃肉啊,我也想便宜卖,谁他妈给我便宜?”
也不知是骂妇人,还是在骂这该死的世道。
陈九源默不作声听著,心中暗道:这就是通货膨胀的传导效应。
米价是基础民生的锚点,米价一崩,百业皆废。
这曹金福背后的人,这一手玩得够绝,这是要抽乾城寨的血。
他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小小的杂货铺。
铺子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正唉声嘆气和一个熟客抱怨。
“造孽啊!今天早上,隔壁的阿贵嫂,抱著她那才半岁大的娃儿,在我这铺子门口跪了半天,就想赊一小袋米。那娃儿饿得直哭,声音都哑了,脸青得嚇“我能怎么办?我自己的米都是从广济行高价买回来的,我这小本生意,哪里赊得起————”
老头说著,用袖子擦了擦浑浊的眼角。
“最后还是我老婆子心软,从自家米缸里舀了两碗米给她。可这两碗米,又能顶几天?这世道是要逼死人啊!”
听到婴儿饿得脸都青了,陈九源的脚步顿住了。
他想起了自己刚来这个世界时,连一碗饱饭都吃不上的窘迫。
那种酸水上涌的飢饿感,至今仍刻在他的骨髓里。
这城寨里的人,命比纸薄。
杂货铺老板的话,让他没了閒逛的心情,转身快步回了风水堂。
发財赌坊內,猪油仔正烦躁地在帐房里来回踱步。
人————”
平日里最爱的烧鹅腿摆在桌上,已经凉透了。
他却一口没动。
“老板,今天的流水又少了三成。”
帐房先生小心翼翼地匯报导,生怕触了霉头。
“少少少!就知道少!”
猪油仔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算盘珠子乱跳。
“那帮烂赌鬼都死哪去了?前两天不是刚发了工钱吗?钱呢?都带进棺材里了?”
“老板————街坊们都说,米价涨得太凶,要把钱留著买米,不敢来赌了。”帐房先生苦著脸说道。
“曹金福那个王八蛋!”
猪油仔咬牙切齿,脸上的肥肉剧烈颤抖。
“他这是在断老子的財路!大家都是求財,他把水抽乾了,老子的鱼还怎么活?”
他越想越气,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是坏了江湖规矩。
做生意讲究细水长流,曹金福这一手杀鸡取卵,是要把整个城寨的经济链条搞崩。
到时候別说赌坊,连卖福寿膏的都得喝西北风。
“不行,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虎哥是个莽夫,只会喊打喊杀。这事儿得找明白人。”
猪油仔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年轻风水师的身影。
那个能把鬼佬玩弄於股掌之间的人。
“备马!不,我自己跑过去!去风水堂!”
到了下午,日头偏西,暑气未消。
风水堂外木门上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咚咚咚!”
“陈大师,您在吗?我是猪油仔啊!出大事了!”
声音焦灼,带著明显的喘息声,仿佛火烧了眉毛。
“进来。”
陈九源的声音平稳,穿透木门传出。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猪油仔一进风水堂,就对著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的陈九源,哭丧起了那张满是油汗的脸。
他跑得太急,脸色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顺著脸颊流进脖子里。
平日里笔挺的绸缎衫,此刻也满是褶皱,显得狼狈不堪。
他快步走到桌前,顾不上喘口气,先对著陈九源规规矩矩鞠了一躬,那大肚子挤得他有些弯不下腰。
“大师!真的出大事了!”
他猛地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凑上前去,那一身汗餿味扑面而来。
“那广济行的曹金福疯了!彻底疯了!米价一天一个样,还有面、油、盐,样样都涨!这根本不是做生意,这是在明抢啊!现在外面都要闹翻天了!”
陈九源正在桌前用清水在青砖上画符,练习著对气息的精微控制。
笔尖游走,水痕未乾。
听到这话,他並未停笔,只是淡淡道:“所以?”
猪油仔见他反应平淡,心里更急,也顾不上遮掩,连忙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来意:“大师,您是不知道啊,前几天大伙儿刚从您这儿领了工钱,手头都鬆快了,我那发財赌坊的生意,是几年来最好的一天!
....那是流水哗哗的进啊!”
“可这粮价一涨,谁还敢拿吃饭的保命钱来赌?
昨天晚上,我那场子里就冷清了一大半!
今天我一听米价又涨了,我这心里就咯噔一下,拔凉拔凉的。照这么下去,我那赌坊不用开了,直接改成善堂算了!”
他偷偷观察著陈九源的神色,见对方依旧无动於衷。
眼珠一转,话锋一转,试图將个人利益上升到整个城寨的安危。
“大师,您是大善人,您想啊!再这么下去,不出三天,別说我那赌坊了,整个城寨都得乱起来不可!
粮食那可是命根子啊!人饿急了眼,可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
到时候烧杀抢掠,这城寨还有寧日吗?”
陈九源缓缓停下笔,抬起头看著猪油仔。
他心中瞭然。
这猪油仔果然是无利不起早。
自己的赌坊生意受了影响,才跑来这里假惺惺地为民请命。
这便是资本家的眼泪,从来只为利润而流。
他本不想理会这种专吸底层烂命仔血的王八蛋。
若不是此人还算识趣,为人处事圆滑,不该伸的手也从不乱伸,且在之前的布局中尚有几分用处,他早就让跛脚虎把这傢伙扔进海里餵鱼了。
但猪油仔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他改变了主意。
“主要是这事儿————它透著邪性啊!”
猪油仔见陈九源似乎有了些兴趣,赶紧补充道,那双小眼睛里闪烁著精明的光芒:“那广济行的老板叫曹金福,潮州人,人送外號笑面佛。
他这粮油生意在城寨里做了快二十年,为人一向公道,讲究和气生財。
跟各方势力关係都处得不错,就算是虎哥,平日里也得卖他几分薄面。”
“这么一个精明圆滑的老好人,怎么会突然做这种自掘坟墓的蠢事?这不合常理啊!”
“我今天特地去瞅了一眼,那曹金福坐在柜檯后面,跟丟了魂一样!整个人都透著一股死气!那眼神————嘖嘖,看著就不像是活人该有的眼神!”
“死气?”
陈九源的眼神瞬间锐利了起来。
这与他前两日用望气术观察到的结果不谋而合。
“虎哥那边怎么说?”陈九源沉吟片刻,问道。
“虎哥的意思,这还用问?”
猪油仔苦笑著摇了摇头,模仿著跛脚虎那粗鲁的语气,甚至还学著比划了一下砍人的手势。
“直接带人去广济行,把那曹金福的腿打断,看他还敢不敢涨价!
他说这是给脸不要脸,欠收拾!”
这確实是跛脚虎的行事风格。
简单,粗暴,无效。
“我昨天好说歹说才把他拦下来。”
猪油仔脸上露出后怕的神情,擦了擦额头的汗。
“我跟虎哥说,这事儿不对劲!
曹金福那铺子开在城寨最旺的街上,那就是个聚宝盆!
他就算想多赚钱,也犯不著砸自己的锅。
这么干,跟往自家油锅里撒尿有什么区別?那就是不想过了!”
“虎哥当时喝了点酒,听不进去,非说那姓曹的是被钱迷了心窍。
要不是我拿您出来压他,说这事儿得先问过您的意思,他昨天晚上就带人衝过去了。”
猪油仔小心翼翼地观察著陈九源的脸色,语气恭维。
“真要动了手,那广济行一关门,整个城寨的米粮都得断顿,到时候才是真的要出大事!这事儿,还得您来拿主意。”
陈九源点了点头。
猪油仔虽然自私,但脑子確实比跛脚虎好用。
在这混乱的局势下能保持这种理性的商业嗅觉,也算是一种本事。
一个精明的商人绝不会如此短视疯狂,背后必有蹊蹺。
“走,去看看。”
陈九源站起身,走到墙边一个不起眼的旧木柜前。
拉开其中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小方块,塞进了自己的衣袖里。
那是他特製的清心符和一小包硃砂。
两人来到广济行。
和陈九源上次来时相比,铺子门口围著的人更多了,但气氛却更加压抑。
那是一种暴风雨前的寧静。
看到陈九源走过来,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路。
那些原本愤怒、焦躁的目光,在接触到陈九源身影的瞬间,都化为了敬畏与希冀。
“陈大师来了!”
“大师,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
陈九源对眾人微微頷首,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他没有理会其他人的喧譁,独自一人缓步走进了广济行。
铺子里的几个伙计一看到他,一个个缩著脖子往后躲,像是老鼠见了猫。
陈九源先是扫了米行一圈。
他將目光落在了柜檯角落那盆已经枯死的发財树上。
枝叶焦黄,生机断绝,根部甚至隱隱发黑。
这是宅运衰败、阴气侵蚀最直观的体现。
隨后,他的目光转向了柜檯后面。
那个叫曹金福的老板正对著算盘发呆,嘴里念念有词。
他的眼神空洞,眼窝深陷。
嘴唇乾裂起皮,脸色虚浮得像是涂了一层蜡。
陈九源缓步上前,来到柜檯前,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台面。
“篤篤。”
“曹老板。”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呆怔的曹金福顿时被嚇了一跳,整个人猛地一哆嗦。
曹金福有气无力地抬起头。
当看清来人是近来在城寨名声大噪的陈九源时,那双空洞失神的眼睛里,忽的对焦起来。
眼底似乎还闪过了一丝惊慌神色。
他艰难地从脸上挤出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是————是陈————陈大师啊,什————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陈九源没接话茬,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曹老板,生意还好吗?”
这句寻常的问话,却好像触碰到了曹金福某根敏感的神经一般。
陈九源双眼微凝,无需刻意催动,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他已將望气术运转到了极致。
在望气术视野中,那缕盘踞在曹金福头顶的黑灰色阴煞之气,隨著他这句问话,兀地搏动了一下。
伴隨著黑气的异动,曹金福眼神中的迷茫,瞬间被莫名的狂躁所取代。
他突然低吼一声,声音嘶哑:“好?好个屁!”
在他怒吼的同时,陈九源清楚看到,那缕阴煞之气隨之暴涨,如同一条毒蛇在他脑中翻滚。
话音未落,曹金福猛地將手中的算盘砸在柜面上。
珠子顿时乱飞,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只听得曹金福怒吼:“都他妈想让我死!
一个个都想看我死!我就不降价!我就要涨!涨死你们这帮穷鬼!”
他的每一声怒吼,都好像在为头顶的黑气提供养料,使得黑气顏色更深沉,形態也更加凝实!
周围的伙计被曹金福突如其来的癲狂嚇得又往后缩了缩。
店內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噤若寒蝉。
吼完之后,他仿佛耗尽了力气。
身上暴怒的气息也迅速萎靡下去,隨即双手抱著头,缩回柜檯后面,身体瑟瑟发抖。
隨著曹金福的情绪平復,他头顶那缕黑气也缓缓收敛,重新化为一缕细线。
只是黑气的顏色比之前更深了一些,如吸饱血的蚊虫。
这时,曹金福嘴里又开始顛三倒四地念叨。
“不对————不是我————我不想涨价的————是它————是它逼我的————它说不涨价就要我的命————”
他口中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梦吃。
他眼神中的理智再次被浑噩所覆盖。
整个人重新呆怔在原地,仿佛刚才的爆发只是幻觉。
陈九源静静看著他,心中瞭然。
曹金福的神智已经被阴邪之气严重侵扰,根本无法进行正常的交流。
这邪术种得深,已经伤及了根本。
想要问出缘由,必须先让他恢復清醒。
陈九源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律动,那是《
清心经》的韵律。
“曹老板。”
“楼上有说话的地方吗?有些帐,我想跟你单独算一算。”
“帐?”
听到这个字,神智不清的曹金福似乎被触动了什么,那是商人对帐本的本能反应。
他愣愣抬起头,脖颈僵硬地点了点,发出咔咔的声响。
“楼上————楼上有————”
曹金福跟跟蹌蹌从柜檯后绕出来,像个被牵线的木偶般在前面引路。
陈九源跟在他身后,手掌在袖中轻轻摩挲著那包硃砂。
“这一局,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装神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