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青第一个想法，是回到自己的身体去。
草青围著自己的身体转圈，想要从身上的每一个孔窍钻回自己的身体。
她一次又一次地穿过自己的身体。
进不去，进不去。
在身后，日出时分，每过去一秒，太阳便强盛一分，这幅度非常细微，肉眼难以察觉。
这多出来的每一分亮度，却在草青身上放大了千百倍。
在草青的感知中，地平线上，那一轮太阳喷薄欲出。
她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要是来个人给自己叫醒就好了，只要肉体醒来，她就可以回到身体里，她就能够活下来了。
那身体既是累赘，同样也是保护。
灵魂出窍並不受她的控制，在身体指征达到某一个数值之前，她同样无法回去。
她会死在这里，死得悄无声息，没有任何人知道。
草青身上的辐射值开始缓慢地上升。
她感觉到自己越来越轻，某种縹緲的，离奇的呼喊却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她好像滯留荒野的孤魂，当第一缕太阳照下，便会魂飞魄散。
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她必须离开这里。
这世上有没有太阳照耀不到的地方？
有的。
穴都，地底。
行驶了一整个晚上，他们距离穴都基站已经非常近了。
草青却无法再等下去，她迅速脱离了车子，往地底深处跑。
海风带来咸腥的气息，她听见汹涌的水声。
这是，海边么？
难怪拾荒者从来没有找到过穴都的踪跡。
穴都並不是单纯地埋藏在地里，而是一座位於海底的城市。
穴都只是在拾荒者口中流传的名字。
它真正的名字是伊甸园。
人类最初始的地方，也是人类终將回归的地方。
车子驶过一个非常漫长的隧道。
车上的人都脱下了隔离服，露出了各种肤色的面孔。
有专人过来带走惠子和草青。
穿著白大褂的女人，手揣在兜里，她看了一眼草青，诧异道：“之前的异种，辐射值420都已经长成个瘤子了，这人560，身上没有半分异常吗？”
她的助手接话：“是啊，性状出乎意料地稳定呢。”
“挺有意思，单独装起来吧。”
另外一边，草青深潜海底，她不知道车子载著她的身体去了何处。
水中透露出一点折射的，荡漾的光彩。
那点光彩越来越远。
伴隨著她在水中一路下潜，直到眼前变成浑然一体的黑暗，没有一丝光亮照进来。
那种被注视，被追逐，被召唤的感觉终於消失了。
她来到了无光之处。
草青终於停了下来，仍然心有余悸。
只差一点点，她也不知道，自己被太阳捕捉，最终会发生什么。
只知道，那是自己绝对绝对承受不起的代价。
或许是真正的死亡，连繫统都无法再存有一丝痕跡。
系统……
草青尝试著呼唤了一下。
没能成功，不知道是因为要將装死贯彻到底，还是，这一回，它没能附著在草青的灵魂上面。
周围非常的黑暗，草青几乎已经分不清上下左右了。
远处飘过来一点光亮，点很快变成了线，继而成了一个面。
是草青曾经见过的那个鱼群，当时刘二埋藏在水下，意图偷袭草青。
他差一点就得手了。
不过瞬息之间，那河流里的鱼群就將刘二的身体给分吃的乾乾净净，便一点溢出的血色都没有。
给草青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贪婪，凶残。
就像拾荒者一样。
鱼群……和眼前相比，根本不能称之为群。
铺天盖地。
这个世界没有星空，谁想，居然在这里，在海底深处，能够看见一片浩荡的星河。
草青不知道怎么，突然想起来一个穴都人提过的词，星海。
鱼群从草青的身体穿透了过去。
也就是眼下的状態比较神异，让她可以停留在此时此刻，观赏一下。
藉由鱼群带来的光亮，草青也终於看清了这海底。
这是一片废墟。
草青不懂考古，但是从上面的痕跡也能粗浅辨认出来，风化腐蚀的很厉害。
底下沉浸著许多的塑料，即便已经这样了，依然能看出来些许工业化的痕跡。
这里原先应该也是城市。
草青看过天鹅提供的资料，在大灾变期间，
除了坠落的群星，变异的人类，还伴隨著剧烈的地质变迁。
在短短的几年时间，就完成了原本要歷时成千上万年的板块移动。
连高山与江海尚且改写，更何况人类所谓的文明。
这一片遗蹟看不到边界。
草青跟著鱼群飘荡了很长时间。
倒也不是她有多么地喜欢这些凶残的鱼，实在是没得选。
离了鱼群，在这深海，她什么也看不见。
鱼群时而聚拢，时而分散。
这让她想起来一些玄之又玄的东西，在草青过往的世界中，在这个世界的大灾变以前。
人们相信，可以通过解读万物的意象来推演天机。
上至一国兴亡，下到寻猫觅狗。
在东方，这个叫周易。
在西方，则被奉为上帝的语言。
这些东西和娱乐交织，呈现出多种多样的形式，与层出不穷的骗子混杂在一起。
相面，算卦，求籤，塔罗——
还有，观星。
这些草青一个都不懂。
草青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一刻，联想到这些。
只是觉得，那鱼群反覆匯聚，又反覆散开，似乎在表达著什么。
草青看不懂，茫然地跟在鱼群的身后。
中间她有好几回看见竖著的天线一样的东西。
还有地底走来走去的，小蜘蛛一样的机器人。
一看就是穴都出品。
鱼群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唯有这些东西，不知道什么材质，让鱼群避之不及。
顺著那海底的电缆，草青估摸著，可以找到穴都去。
草青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按照直觉，跟著鱼群走。
这是草青从拾荒者，或者说，从惠子身上习得的。
经验，教条，成为范式的东西，並不总能在荒原上起效。
反倒是灵光一现的直觉，藏著真正的危险和机遇。
她可以试著相信自己的本能。
草青跟在鱼群的身后，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鱼群如星子一般散开。
草青抬头，看见了捻花微笑的神女。
鱼群荧荧的光照在祂的脸上，流动的水纹簇拥著祂的底座。
草青站在神女像下，恭敬地拜了三拜。
礼貌总是不会出错的。
在山洞的时候，那个藏有神女像的遗址，让她成为了异种，免於辐射。
无论这神像什么来头，巧合也好，在天有灵也罢，遇见这样一尊曾经救过自己的神像，应该不是坏事。
拜完了。
草青在神像的底座下盘膝，感到茫然。
她连自己身体都搞丟了，飘了这么久，周围已经找不到穴都的电缆。
在这寂静的深海，她也不知道还能干点什么。
她开始怀念记忆中的寺庙来，至少还有个签筒，可以给个指引。
她坐著，胡思乱想了好一会儿。
海底开始震动。
水面剧烈的波动起来，带出了无数大大小小的漩涡。
同一时间。
穴都发生了摇晃。
穴都整体，是一个完整的弧形，抗震等级非常之高。
在极端情况下，可以通过捨弃附著建筑，完成核心建筑集群的完整迁移。
摇晃並没有持续很长时间，
穴都上一次记载的地动，发生在一个月前，同一天，洛神s队全军覆没。
这两次地动相隔，未免太近了。
上一次这么频繁的地动，还是大灾变时期。
海面上的风浪很快就平息了。
海水之下，暗流涌动，石头滚来滚去。
如果是草青本人在这里， 死一百次都不够死。
好在草青只是阿飘，所以地震带来的困扰，只是能见度的影响。
鱼群惊窜的不见影了，草青再一次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在不见天日的地方，她身边只剩下这个神像。
草青刚死里逃生不久。
对此也不是不能接受，当一个孤魂野鬼，怎么著，也比魂飞魄散要强。
在草青更深层的恐惧中，真的追著太阳离开，结果比魂飞魄散，还要恐怖。
零星的鱼在海面上游走著，草青的视线下意识地追逐著那鱼。
好像稀稀拉拉的荧火虫。
鱼从草青身旁游过。
藉助那一点微微的光，草青这才发觉，连神像也没了看。
不是消失，而是在地震中，倒塌破碎。
好像有什么东西轻盈的落到了草青的身上。
穴都。
草青躺在一个玻璃舱內，玻璃几如无物，几根透明的软管连接著她的身体，一边为她提供存活所必须的营养，一边实时检测她的各项数值。
“距离她接种麻醉剂，已经过去两天了，她怎么还没醒？”研究员问，“缓释剂注射了吗？”
助理看了一眼操作记录：“注射了，但应该没有起效。”
研究员皱眉：“还醒的过来吗？”
助理回答不上来。
研究员又问：“她之前的身体数据有没有？”
助理道：“天鹅回程路上出了故障，还在维修，数据应该已经打包到主脑了，我看看，这里……不太详细，这天鹅怎么做事的？”
研究员：“她现在辐射值——402？”
助理道：“伊甸园本身有屏蔽层，能够在一定程度上稳定辐射值。”
研究员看了一眼自己的助理，她皱著眉：“一定程度是多少？”
助理卡了一下。
刘云是来实习的，好不容易分到了黛西的手下。
这非常荣耀，但也意味著，她已经连续加班了很多天！
黛西是个工作狂，控制狂，神经病。
她才应该躺在舱內，接受专业的神经治疗！
这些话，刘云不敢在研究室的內网里说，都是下了班，回到星海空间的时候，和网友吐槽。
在黛西不悦地注视下，刘云脑子一团浆糊。
要死了，又要挨骂了。
辐射程度的单位是e，也称因。
好在黛西今天的注意力不在她的身上，她自问自答了：“是5因左右，不超过10因。”
而眼前的试验体，辐射值从530因，降到了402因，只有一种可能，她再一次地突破了生命层次。
但是监测到的变异程度，仍然是初级。
黛西注视著草青：“唤醒她。”
刘云手忙脚乱的操作。
电流经由舱內传导至全身。
草青浑身出现了不可抑制的痉挛，但是仍然没有醒的跡象。
黛西：“提高电流。”
草青的头髮尾部已经出现了捲曲，面部出现了无意识的抽动，她紧闭双眼，脸上出现了痛苦的神情。
黛西面不改色：“再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