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无小鬼子早年的暗中扶持，奉系根本无法快速壮大，更无力扫平关外各路割据势力，一统三省疆域，坐稳如今的东北基业。
    这些过往纠葛，外人鲜少知晓，张雨亭却清楚。
    他从来没有感念过这份“帮扶”。他清楚，小鬼子所有的扶持，从来都不是善意施捨，而是一场提前布局的长线投资。
    对方早年不惜財力物力扶持奉系壮大，目的从来不是相助一方梟雄崛起，而是刻意培养一个可控的关外势力，稳定北疆局势，借奉系之手稳住地方秩序，方便其暗中渗透、掠夺资源、布局势力。待时机成熟，便可以彻底收割棋局，將整片关外疆域纳入掌控。
    这份暗藏祸心的扶持，是蜜糖，亦是枷锁。
    多年来，张雨亭一边厌恶小鬼子的贪婪算计，一边不得不依託这份微妙的制衡关係稳固基业。
    他始终拿捏著分寸，游走在合作与对抗之间，拿对方的物资补给壮大自身，却始终死守主权底线，不签丧权条约，不让全境沦陷。
    他早已做好长远谋划。
    早年的他，意气风发，野心磅礴，不止满足於割据关外、偏安北疆。他步步为营壮大实力，积蓄兵马钱粮，静待关內军阀內耗不休、实力大损，图谋挥师入关，逐鹿中原，横扫南北各路诸侯，最终一统神州山河。
    彼时他心中早已敲定后续布局。待平定內乱、一统神州、坐稳天下基业，手握举国兵力与资源之后，便即刻调转刀锋，反手清算所有盘踞神州的小鬼子。
    小鬼子多年的蚕食渗透、步步谋夺，所有的算计与掠夺，他都一一记下，隱忍不发，只为等待最合適的清算时机。
    他篤定，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待奉系入主中原、掌控天下，区区小鬼子，不足为惧。届时手握举国之力，何愁无法驱逐外寇、收回所有流失主权？
    这份一统山河、洗刷外辱的宏图大梦，支撑著他在乱世之中步步隱忍、步步精进，熬过无数绝境困局，扛过无数次內外施压。
    可如今，这场筹备半生的宏图大梦，彻底碎了。
    卢小嘉的骤然崛起，如同横空出世的巍峨山岳，轰然压垮了所有旧式军阀的爭霸之路，也彻底碾碎了张雨亭的逐鹿野心。
    短短两年光阴，卢小嘉从浙省起家，横扫东南各路割据势力，稳固华东基业，继而挥师北上，平定中原、肃清北洋残余、一统华北腹地。
    兵锋所至，各路军阀望风披靡，无一合之敌。
    不同於旧式军阀的粗放治理、派系內耗，卢小嘉治军理政，格局远超当世所有群雄。
    土地新政收拢民心，吏治改革肃清积弊，军政分离杜绝割据，金融统筹稳固財权，每一步布局都稳扎稳打、破旧立新，硬生生在乱世之中，搭建出一套全新的治国强军体系。
    如今的华东阵营，內政稳固、民心归心、军备精良、后勤充盈，无內乱掣肘，无外势牵绊，如同冉冉升起的骄阳，大势磅礴、无可阻挡。
    反观奉系，坐拥关外沃土，经营数十载，依旧摆脱不了旧式军阀的固有桎梏。
    新旧兵马磨合不畅，吏治积弊根深蒂固，財税体系杂乱无章，对外依旧需要依附外力制衡局势。
    两相比较，高下立判，差距宛若天堑。
    张雨亭心底无比清楚，他再也没有挥师入关、逐鹿中原的机会了。
    卢小嘉这座大山，横亘在南北之间，压得天下所有旧式诸侯喘不过气，无人能够逾越，无人能够抗衡。
    以往关內军阀混战不休，彼此攻伐、內耗严重，给了关外势力休养生息、伺机而动的机会。
    如今华北一统、大局已定，卢小嘉只需稳固內政、积蓄战力，待时机成熟，便可整军出关、横扫东北。
    奉系再也没有逐鹿天下的资格，如今仅剩的奢求，不过是守住关外三省基业，保全半生心血。
    可就是这最后的微薄奢求，如今也变得岌岌可危、摇摇欲坠。
    秋风再度穿堂而过，吹得灯火剧烈摇晃，光影斑驳，映得张雨亭面色愈发阴沉。他缓缓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胸腔积压的鬱结之气愈发浓重。
    他无比清楚当下的战力差距。
    如今的奉系兵马，根本无力抗衡小鬼子精锐，更无力抵挡华东军的出关兵锋。
    奉系新编的十万新军，招募的皆是关外青壮，未经实战淬炼，只会刻板操练，缺乏战场廝杀的血性与经验。军械装备参差不齐，老旧枪械占比过半，重炮、机枪等重型军备数量稀少，弹药储备更是捉襟见肘。后勤粮草、战地医疗、工事配套，尽数存在诸多短板。
    反观小鬼子此次集结的十万精锐，皆是久经训练的野战部队，军纪严明、战法嫻熟、装备统一精良。
    轻重火器配比完善，火炮射程更远、威力更强，弹药补给充足完备，海陆兵力相互配合，战力远超奉系新军。
    若是正面开战，奉系兵马大概率节节溃败，关外防线撑不住数日便会全线崩塌。
    此前他敢於强硬拒绝小鬼子全面驻军条款，凭的是一身傲骨与底线，可冷静復盘局势，便知当初的强硬，不过是绝境之中最后的体面挣扎。
    没有小鬼子的军备与財力支援，仅凭关外一己之力，根本挡不住即將出关的华东精锐！
    最让他不甘的是，明明看透了小鬼子的狼子野心，明明知晓对方帮扶的背后是亡国灭土的阴谋，却不得不低头周旋、被动妥协。
    佐藤健雄拋出的折中条款，看似让步，实则是最阴狠的困局。
    开放铁路通行权、矿產开採权，允许侨民自由通商定居，看似只是无关痛痒的权益出让，实则是彻底打开了域外势力渗透关外的闸门。
    自此之后，小鬼子势力无需大规模驻军，便可凭藉通商、开矿、修路的权益，深入关外腹地，把控交通命脉、掠夺矿產资源、渗透城乡市井，一点点蚕食奉系的军政根基、民生根基、经济根基。
    温水煮蛙，无声吞国。
    数年之內，小鬼子便可悄然掌控关外大半命脉，届时奉系名存实亡，彻底沦为域外势力操控的傀儡，再无半分自主话语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