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雨农离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庭院里又恢復了寂静。
    卢小嘉端著热茶，却没再喝一口，茶水的热气缓缓升腾，模糊了雕花窗欞的轮廓，也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光影晃动，像极了此刻神州大地的局势，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桌上的密信还摊著，换做寻常军阀，此刻或许早已摩拳擦掌，借著东北军撤退的势头，顺势收拾直系皖系，一步步推进统一大业。
    毕竟眼下局势大好，东北军元气大伤，吴佩孚段祺瑞联盟貌合神离，其他军阀各怀鬼胎，正是一统天下的绝佳时机。
    可卢小嘉没有动，甚至连一丝心动都没有。
    他抬手，轻轻摩挲著茶杯的杯沿，冰凉的瓷面透过指尖传来触感，让他愈发清醒。
    统一全国，这个念头不是没有在他脑海里闪过，从接手华东，整顿军队，发展实业开始，这个念头就像一颗种子，藏在心底，可他从未想过此刻就將其破土而出。
    不是不能，是不可。
    想起华东如今的模样，上海的工厂鳞次櫛比，机器日夜轰鸣，工人穿梭其间，一派繁忙；金陵的铁路正在修建，铁轨延伸向远方，將华东各地串联起来；苏州的学堂里，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不绝於耳，一张张稚嫩的脸庞上，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各地的农田里，农民辛勤劳作，丰收的粮食堆满穀仓，百姓们终於能吃上一顿饱饭，脸上有了久违的笑容。
    这些，都是他一步步打拼出来的，是无数华东百姓齐心协力换来的。
    作为穿越者，他见过饿殍遍野的惨状，见过战火纷飞下百姓的流离失所，见过山河破碎的悲凉（电影），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下的平静，来之不易。
    若是此刻贸然发动统一战爭，这一切都將化为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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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济的根基还未稳固，这是最现实的问题。
    华东的实业刚刚起步，工厂大多还在摸索阶段，生產的弹药、物资，勉强能支撑华东军的防务，若是发动全国性的战爭，粮草、弹药的消耗將是天文数字。
    上海的贸易虽日渐繁荣，积累了一定的財富，可这些財富，要投入到工厂建设、铁路修建、学堂兴办上，要用来改善百姓的生活，根本没有多余的財力支撑一场旷日持久的战爭。
    上个月收到的財政报表，上海的纺织厂刚盈利，就投入了新的生產线；金陵的铁路修建，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至今还需要持续投入；各地的学堂，需要聘请老师、添置书籍，每一笔开销都必不可少。
    若是战爭爆发，所有的投入都將中断，工厂会被炸毁，铁路会被破坏，学堂会被荒废，好不容易积累的財富，会在战火中消耗殆尽，华东將一夜回到解放前。
    更让他忧心的，是那些虎视眈眈的列强。
    这些年，列强在神州大地横行霸道，划分势力范围，掠夺资源，欺压百姓，早已把神州当成了他们的囊中之物。他们巴不得神州永远处於分裂状態，巴不得军阀们互相廝杀，这样他们才能坐收渔翁之利，继续掠夺神州的財富，掌控神州的命运。
    他清楚记得，去年英美法三国联合起来，逼迫东北军出让东北的矿產开採权；小鬼子暗中资助吴佩孚，提供大量的弹药，就是为了让吴佩孚牵制华东的发展。
    若是此刻发动统一战爭，列强绝不会坐视不管。
    他们会立刻联合起来，要么资助其他军阀，让他们继续与华东军抗衡，要么直接出兵干涉，以“保护侨民”“维护秩序”为藉口，派兵进驻神州，瓜分更多的利益。
    到时候，战爭就不再是国內军阀的廝杀，而是神州与列强的对抗，局势会变得更加复杂，更加难以控制。
    有人说他怕了列强，可他从来都不怕。
    从占领华东开始，他就没有向列强低过头，小鬼子试图拉拢他，他断然拒绝；英美法想让他出让上海的贸易权，他寸步不让；就算列强联合施压，他也从未有过丝毫妥协。
    他有信心，凭藉华东军的实力，凭藉华东的財富和资源，就算列强联合起来，也能与之抗衡，也能守住华东的地盘，守住神州的尊严。
    可他怕的，是神州大地再次陷入生灵涂炭的境地。
    前世无论是电视，还是电影中，他见识过军阀混战的惨状。
    穿越过来后，更是见识过，徐州之战，虽然华东军获胜，可也有不少士兵牺牲，不少百姓流离失所；东北军撤退途中，士兵伤亡惨重，沿途的百姓被战火波及，无家可归，只能四处逃难。
    这些画面，像一根针，时时刻刻刺在他的心上，让他无法释怀。
    若是发动统一战爭，战爭范围会扩大到全国，从华东到华北，从华南到东北，每一寸土地都將被战火笼罩。
    到时候，百姓们会失去家园，失去亲人，只能四处逃难，饿殍遍野，哀鸿遍野；士兵们会浴血奋战，伤亡无数，无数家庭会因此破碎；工厂会被炸毁，农田会被荒废，粮食会短缺，百姓们连饭都吃不饱，更別说过上好日子。
    如果可以，他想在不发动战爭的情况下统一全国，同时不想列强参与进来，这个度很难把控，可他想要尝试下，哪怕不成，也要让列强不敢参与进来，这样他可以快速结束战爭。
    他不敢去想，一旦列强参与进来，会造成多少伤亡。
    或许是几百万，或许是上千万，甚至有可能超过三千万。
    那些鲜活的生命，那些无辜的百姓，那些年轻的士兵，都会在战火中消逝。
    就算最终他贏得了战爭，统一了全国，那也是惨胜，是用无数人的鲜血和生命换来的胜利，这样的胜利，太过沉重，太过惨烈。
    而且，就算统一了全国，神州大地也会变得一穷二白。
    工厂被毁，铁路被拆，农田荒芜，財富耗尽，百姓流离失所，人才流失。
    到时候，他还要花费几十年的时间，去重建家园，去发展经济，去培养人才，去恢復神州的元气。
    而在这几十年里，列强会趁机发展壮大，会再次对神州虎视眈眈，到时候，神州又会面临新的危机，又会陷入新的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