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2章 育仁要逃跑!

    育仁走到书房窗前,看著窗外的夜空。
    他从兜里取出一封信。信是朝香宫鳩彦亲王今天上午派人秘密送来的,用黑色火漆封了口,火漆上印著朝香宫家的菊花纹章。
    信不长,只有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育仁的心口上。
    “陛下,金陵之事,东大人不会忘记,他们不提,不是不追究,是在等,等一个合適的时机,等一个合適的藉口,等一个能让全世界都闭嘴的理由,陛下,臣不能等死,臣今夜就走,臣恳请陛下与臣同去,米国海军已答应接应,潜艇今夜二十时在三浦半岛外海等候,过时不候。”
    育仁转身把信放在书桌上,用手抚平摺痕。
    朝香宫鳩彦亲王,金陵惨案的元凶。
    战后东大没有追究他。
    不是不想追究,是不能追究。
    米国人保了他!
    育仁不知道东大会怎么处置自己。
    东大的五项条件里没有提到天皇制,没有提到他的命运,没有提到任何与皇室有关的事。
    但他不相信东大人会放过他。
    只是还没轮到。
    所有逃脱审判的战犯都得死!
    他沉思良久,选择逃亡!
    趁现在还来得及,趁东大人还没想起来,趁米国人还愿意帮他。
    育仁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没有人,灯很暗,他的影子在墙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黑影。
    沿著走廊向御文库的后门走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心跳,像倒计时。
    他走到走廊的拐角处,停下来。
    皇后站在那里,她穿著白色的和服,头髮披散著,脸上没有妆,眼睛里没有泪。
    她就站在那里,看著他,像一尊雕塑。
    育仁看著她,嘴唇动了一下。
    “我走了。”
    皇后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
    “你走了,帝国就真的完了。”
    “我不走,东大人不会放过我。”
    “你走了,东大人更不会放过樱花,他们会说你畏罪潜逃,会说天皇是战犯,会说樱花永远抬不起头。”
    育仁没有说话,眼里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消失了。
    他不能留下来,留下来,东大人会审判他,会处决他,会把他的罪行列在教科书里让一代一代的樱花人读。
    他不能承受这些,他寧愿死在海里。
    他绕过皇后,继续向前走。皇后没有追,没有喊,没有哭。
    她站在走廊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中。
    她知道她拦不住他,也不想拦。
    皇居后门。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口,没有开灯,引擎怠速转动,排气管冒出淡淡的白烟。
    育仁从后门走出来,低著头,快步走向轿车。
    司机打开车门,他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了。
    轿车沿著皇居的围墙向北驶去,驶入千代田区的街道,消失在夜幕中。
    没有人看到,但有人听到了,那些躲在窗帘后面的人听到了汽车引擎的声音,看到了那辆黑色轿车的尾灯在黑暗中闪了两下,然后不见了。
    他们不知道车里坐著谁,但他们知道有人跑了,在这个国家最需要人站出来的时候,有人跑了。
    横滨港。
    朝香宫鳩彦站在码头上,穿著一件黑色的西装,身后站著两个隨从,手里拎著行李箱。
    他等了三个小时。
    天皇没有来,但消息来了。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从黑暗中走出来,走到朝香宫面前,低声说了几句。
    “殿下,陛下已经在路上了,他从皇居后门走的,一个人,没带隨从,车子是皇室的,司机是米国人。”
    朝香宫点了点头。
    “潜艇呢?”
    “在三浦半岛外海等候,米国海军第七舰队的潜艇,『海狼』號,艇长是米国人,船员是米国人,他们答应送陛下去关岛,然后转乘飞机去米国。”
    “米国人真敢帮我们?”
    “他们不想让东大得到陛下,陛下落到东大人手里,米国的尊严就彻底没有了。”
    朝香宫沉默了片刻,转过身,看著海面。
    海面上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走吧。”
    三浦半岛,沿海公路。
    黑色的轿车沿著海岸线向北行驶,车灯在黑暗中照出一小片光亮,照亮了路边的护栏和防波堤。
    海面上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但育仁知道,潜艇就在那里。在某个地方,在水下,等著他。
    他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
    手放在膝盖上,五指张开,一动不动。
    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
    心跳也很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到。
    他不怕了,不是不怕了,是怕到不怕了,怕到了极点,反而平静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看到他闭著眼睛,以为他睡著了。
    他没有睡著,他在想一个人。
    他的父亲,大正天皇。
    大正天皇在位十五年,精神失常,被关在皇宫里,不见天日,不见任何人。
    父亲死的时候,他在御文库的书房里,没有去见他最后一面。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他怕看到父亲的样子,怕自己也会变成那个样子。
    他没有变成父亲那个样子,但他变成了另一个样子,战犯。
    三浦半岛外海。
    轿车停在海边的一处废弃码头。码头很小,只能停靠小渔船。
    码头旁边有一条石阶,石阶通向海里。
    海水拍打著石阶,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育仁从车里下来,站在码头上,看著海面。
    海面上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但他知道,潜艇就在那里,在某个地方,在水下等著他。
    “陛下。”
    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不是日语,是英语。
    一个穿著黑色潜水服的男人从石阶下面走上来,手里拿著一个手电筒。
    手电筒的光照在育仁的脸上,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海狼號潜艇,奉命来接陛下,请跟我来。”
    育仁跟著他走下石阶,石阶很滑,长满了青苔。
    他的手扶著石阶旁边的铁栏杆,一步一步的往下走。
    海水淹没了他的皮鞋,淹没了他的裤腿,淹没了他的衣服下摆。
    他感觉到海水的凉意从脚底传上来,传到膝盖,传到腰部,传到胸口,但他没有停。
    潜艇的指挥塔在黑暗中露出水面,像一只潜伏的鯨鱼。
    育仁爬上潜艇的甲板,钻进指挥塔,舱盖在他身后关上了,海水被隔绝在外面。
    舱內很窄,很闷,很暗。
    红色的应急灯照著每一个人的脸,那些脸在红光中像鬼。
    育仁坐在狭窄的铺位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著头。
    他没有看任何人,任何人也没有看他。
    三浦半岛外海,东大海军鲁省號航空母舰。
    声吶兵听到了一声异响。
    不是鱼,不是鯨鱼,不是海底地震,是潜艇的螺旋桨。
    螺旋桨转动的声音在水下传播,速度很快,距离很远。
    声吶兵把头戴式耳机贴紧耳朵,闭著眼睛,仔细辨认那个声音。
    他確定那不是米国潜艇的螺旋桨声音。
    米国潜艇的螺旋桨声音他听过,不是这个频率。
    这也不是东大的潜艇的螺旋桨声音,东大的潜艇他更熟悉。
    这不是任何一艘他认识的潜艇,这是一艘陌生的潜艇,一艘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潜艇。
    “报告舰长,发现不明水下目標。方位一三五,距离二十五海里,航向一〇八,航速十五节,疑似潜艇。”
    舰长走过来,接过耳机听了一下。
    “潜艇,不是我们的,不是米国第七舰队的?第七舰队的潜艇今天上午已经全部撤离横须贺。”
    声吶兵没有再说话,但那艘潜艇確实在那里。
    它的螺旋桨在转,声音在水下传播,他们在追踪它。
    “继续跟踪,不要跟丟。”
    舰长转身走到通信台前,抓起加密电话。
    “接参谋长。”
    电话那头传来特派舰队参谋长刘越的声音。
    “我是刘越。”
    “参谋长,东京湾外海发现不明潜艇,航向一〇八,航速十五节,正在向东航行,判断为非樱花海军舰艇,米国第七舰队今天上午已全部撤离,这艘潜艇不是他们的,请求指示。”
    刘越沉默了片刻。
    “潜艇里装的是老鼠,老鼠在逃,追上去,拦住它,不许它进入公海,如果它拒绝上浮,击沉。”
    三浦半岛外海,东大海军驱逐舰编队。
    三艘飞弹驱逐舰以三十五节的高速在海面上划出三道白色的尾跡,像三把锋利的刀,切开漆黑的海面。
    舰艏劈开波浪,激起的水花在探照灯的照射下像碎银一样闪著光。
    声吶在不停地搜索,螺旋桨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潜艇还在逃。
    它在水下以十五节的速度航行,像一只被猎犬追赶的兔子,慌不择路,但始终不敢上浮。
    它不知道东大人已经发现了它,不知道东大人的驱逐舰正在它的头顶上高速逼近,不知道自己的死期就在眼前。
    “海狼號”潜艇的艇长是个米国人,叫詹森。
    他四十多岁,在米国海军服役了二十多年,执行过无数次秘密任务。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任务——接一个樱花国的天皇。
    他不理解为什么要接一个战犯,不理解为什么要帮一个战犯逃跑,不理解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命搭在一个战犯身上。
    但他是军人,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
    命令是——“去三浦半岛外海,接一个人,送到关岛,这个人很重要,不能落到东大人手里。”
    他没有问这个人是谁,他不需要知道。
    但他在接人的时候看到了育仁的脸,他认出了那张脸,知道自己接的是谁了。他知道自己接的是一个烫手山芋,一个隨时会爆炸的炸弹。
    “艇长,声吶发现高速螺旋桨信號,距离十五海里,正在快速逼近,速度三十五节,是驱逐舰。东大的驱逐舰。”
    詹森的脸白了。
    “他们发现我们了?”
    “他们正在朝我们过来,速度很快,十五分钟后到达。”
    “下潜,深度两百米,关闭主动声吶,静默航行。”
    “海狼號”潜艇向下急潜,深度从四十米到六十米,从六十米到八十米,从八十米到两百米。
    螺旋桨停了,潜艇在惯性作用下继续向前滑行。
    海水从艇体外流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风吹过树叶。
    舱室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知道,如果东大人发现了他们,他们就会死。
    海面上。
    东大驱逐舰的声吶失去了目標。
    螺旋桨的声音消失了,潜艇的螺旋桨停了。
    它在水下飘著,隨著洋流慢慢移动,像一条装死的鱼,一动不动。
    “报告舰长,目標停止移动,螺旋桨停转,推测正在进行静默航行,深度超过一百米。”
    舰长沉默了片刻。
    “投声吶浮標,三角定位,找到它,它跑不了。”
    声吶浮標从驱逐舰的尾部投下,三个浮標在海面上漂著,形成一个三角形。
    浮標上的水听器沉入水中,捕捉著水下的每一个声音。
    潜艇的心臟在跳,不是螺旋桨,是其他的东西。
    水泵、压缩机、空调、人的呼吸。
    这些声音很小,小到人耳听不到,但声吶浮標能听到。
    它们把这些声音变成电信號,通过无线电传回驱逐舰。
    “发现目標,方位一三〇,距离十二海里,深度两百米,目標正在向东缓慢移动,速度三节,是洋流带动的,不是自主航行。”
    舰长拿起通讯器。
    “不明潜艇,这里是东大海军,你已进入我国警戒海域,立即上浮接受检查,重复,立即上浮接受检查。”
    潜艇没有回答,没有上浮,没有减速,没有改变航向,继续向东。
    三节的航速,比人走路还慢,但它在动,它在逃。
    “不明潜艇,这是最后一次警告,立即上浮接受检查,否则我们將採取武力措施。”
    潜艇还是没有回答。
    詹森艇长站在指挥舱里,手里攥著潜望镜的把手,指节泛白。
    他的脸在暗红色的灯光下惨白如纸,嘴唇在抖,全身在抖。
    “艇长,东大人会开火的,他们不是在威胁,他们是在通知,通知我们死期到了。”
    詹森没有说话。
    他知道东大人会开火,但他不能上浮,上浮就会被抓,被抓就会被审,被审就会供出米国。
    供出米国,米国就完了,全世界都会知道米国在帮战犯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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