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誒,他三叔,等会儿。”
贾张氏挤出一缕笑顏,拉著秦怀茹走上前去。
“咋了?老嫂子。”
队长闻言转过身,眼神看了一眼秦怀茹。
但他没有认出来这是当初贾家那个嫩得能掐出水来的巧媳妇儿。
“这是我儿媳妇,她今儿起也回乡参加劳动,劳驾您给算个工分。”
贾张氏把秦怀茹拽到跟前,哈著腰笑道。
“嗯?东旭的媳妇儿?”
队长打眼一看,看著轮廓有些熟悉,便问道。
“对对对,这不城里活不下去了,只能带著孩子们回来寻摸口饭辙。”
贾张氏谦卑地笑著点点头。
“三叔好,我是秦怀茹,当年我还见过您,您还给了我和东旭一个红包呢。”
秦怀茹走上前,嘴角含笑地说道。
“早该回来了,上工去吧,下了工再聊。”
队长看著她点点头。
秦淮茹跟著贾张氏,也领了一把锄头和一把镰刀。
锄头的木柄被磨得光滑发亮,镰刀的刃口已经钝了,卷了好几个口子。
北坡的红薯地在一片向阳的坡地上,黄土疏鬆,长满了杂草。
红薯藤已经爬了满地,泛黄的叶子在晨光中泛著水泽。
秦淮茹知道,这些红薯还没到收穫的季节,现在能做的只是翻藤、除草、鬆土,让养分更多地供给地下的块茎。
“你跟著我干,但是別蛮干,学著点儿,节省点气力。”
贾张氏说了一句,便弯下腰,开始干活。
她拿起锄头,一下一下地松著土,动作很慢,但每一锄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不浪费一丝力气。
秦淮茹点点头,也弯下腰,开始干活。
她已经很久没有干过农活了。
自从嫁进城里,她做的就是家务活,带孩子,做饭,洗衣,缝缝补补。
锄头握在手里,感觉又沉又陌生。
秦怀茹才干了不到半个小时,她的手掌就磨出了水泡,腰也酸得直不起来。
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咬著牙,一下一下地挥著锄头,汗水顺著脸颊滑落,滴在乾裂的土地上,瞬间就被吸收了。
太阳越升越高,毒辣辣地掛在头顶,晒得人头皮发麻。
地里的温度越来越高,热气蒸腾,像是把人放在蒸笼里一般。
秦淮茹的衣服早就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头髮也被汗水打湿,一缕一缕地粘在额头上。
“歇一会儿吧,头一天上工,別把自己累垮了,累垮了,明天就干不了了。”
贾张氏直起腰,看了她一眼,嘆著气说道。
秦淮茹点了点头,拄著锄头,走到地头的树荫下,跟其他人一样,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摘下头上的布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又拧了一把,汗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妈,您每天都要这么干吗?”
秦怀茹问道。
“不干怎么办?你在乡下长大的,还不知道,乡下人,命就是土里刨食的,不像在城里,按月领粮本,旱涝保收。”
贾张氏摸出一个水袋,『顿顿顿』地喝了起来。
秦淮茹低下头,没有说话。
“城里真的那么难了?”
贾张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
“难,比乡下还难,城里没有地,没有野菜,没有树皮,什么都没有。”
“定量一降再降,大人还好说,孩子扛不住,棒梗和小当,您也看到了,瘦成什么样了。”
秦淮茹点了点头,愁苦地说道。
贾张氏没有说话,只是望著远处的地平线,目光空洞而悠远。
“回来也好,乡下再苦,好歹有块地,咱们这靠山,后面山上有口野菜,饿不死人。”
贾张氏缓缓开口说道。
婆媳俩歇了大半个小时,看著其他人陆陆续续回去干活了,两人才起身。
“歇够了,干活吧,今天的工分还没挣够呢,一会儿太阳掛上了,就回家吃饭。”
贾张氏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又重新拿起了锄头走向地里。
秦淮茹也站了起来,重新握住了那把锄头。
她的手掌火辣辣地疼,腰也酸得直不起来,但她没有退缩。
她咬著牙,跟著贾张氏,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地里。
远处,传来生產队长的喊声:“大家加把劲!干完了这块地,上午早点收工!”
没有人回应。
只有锄头落在泥土上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
这是这片土地上最古老、最持久的旋律。
日头爬上三竿的时候,队长终於吹响了收工的哨子。
尖锐的哨声划过田野,地里的人们纷纷直起腰来,有人捶著后背,有人揉著肩膀,三三两两地往村里走去。
秦淮茹拄著锄头,感觉两条胳膊已经不属於自己了,手掌上的水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火辣辣地疼。
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皮肉已经模糊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血哪里是汗。
“走吧,回家。”
贾张氏走过来,低声说了句。
她的目光在秦怀茹血肉模糊的手掌上停了一瞬,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身朝村里走去。
秦淮茹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逐渐毒辣的日头把两人的影子缩成短短的一团,踩在脚下,像是连影子都被晒蔫了。
回到家,贾东旭已经起来了,正蹲在灶台前烧火。
锅里煮著野菜糊糊,热气腾腾的,散发著一股草腥味。
棒梗和小当坐在门槛上,眼巴巴地等著开饭。
“回来了?洗把手,吃饭了。”
贾东旭抬起头,看了两人一眼,闷声说了一句。
秦淮茹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慢慢地冲洗著手上的泥土和血跡。
水碰到伤口,疼得她齜了齜牙。
但她没有出声,只是咬著嘴唇,忍住了那股钻心的疼。
一家人围坐在灶台前,一人端著一碗野菜糊糊,稀里呼嚕地喝著。
没有人说话,只有吞咽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
野菜糊糊带著一股苦涩的味道,但喝进肚子里,暖洋洋的,让人暂时忘记了飢饿和疲惫。
吃完饭,贾东旭没有像在城里一样做个大爷,而是自己把碗筷收拾了。
秦怀茹看著他的身影。
在心里暗嘆一句:这点良心怎么在这没用的时候才展现出来呢,当初你要不跟易家闹翻,不跟易家赌气把户口迁回来,哪有今天啊。
但她没敢把这话说出口,只是默默地嘆著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