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程师傅站在人群中，使劲地鼓著掌，眼眶有些发红。
    “杨教授，瞅著没，这孩子，可是块好钢，他今年才15岁。”
    程师傅转过头，对身边的一位中年教授说道。
    这位杨教授是钢铁学院机械系的主任杨尚卓，也是机械系的学科带头人。
    易中华站在那台还散发著机油和金属热气的机器旁，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成功了！
    第五台样机，当著这么多人的面，一次通过。
    他也能像大哥一样为国家做贡献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好好品味这份喜悦，就看到程师傅拉著一位中年教授穿过人群，朝他走来。
    那教授五十出头，戴著一副黑框眼镜，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中山装的胸口口袋里插著两支钢笔。
    “中华，过来。”
    程师傅朝他招招手，笑著喊道。
    “程师傅。”
    易中华连忙擦了擦手上的机油，快步走过去。
    “这位是杨尚卓教授，留美博士，咱们机械系的系主任，也是全国机械学会的理事。”
    “杨教授，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那个孩子，易中华，刚才那台机器，就是他一个人主导设计，带著班里的同学一起加工出来的。”
    程师傅对著两人介绍道，但他介绍杨尚卓时语气中带著显而易见的敬重。
    “杨主任好，我在新生大会上有幸见过您，还上过您的课。”
    易中华转过头，对著杨尚卓说道。
    杨尚卓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上下打量了易中华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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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中华，你的图纸，我看过了。”
    杨尚卓点点头，面无表情地说道。
    易中华看到他的表情，以为自己哪里做得不对，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下意识地站得更直了一些。
    “有几个问题想问你，你设计脱粒滚筒时，为什么选择纹杆式而不是钉齿式？”
    杨尚卓没管他在想什么，带著学者的直接，径直问道。
    “因为纹杆式对水稻和麦类的適应性更强，脱粒损伤率更低。”
    “钉齿式虽然抓取能力强，但对茎秆的打击力度大，容易造成碎草增多，增加清选负担。”
    “我参考了您上次上课讲的老毛子和美利坚的联合收割机的设计思路。”
    “再结合南方水稻含水量高的特点，选择了纹杆式作为基础构型，在纹杆螺旋角上做了三次优化调整。”
    易中华不假思索地说道。
    “清选系统呢？我看你採用的是风筛组合式，为什么没有採用更简单的离心式？”
    杨尚卓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但没有表態，继续问道。
    “离心式结构简单，但清选精度不够，南方稻田地块小、湿度大，穀粒和杂质的分离难度比北方旱作区高。”
    “风筛组合式虽然结构复杂一些，但可以通过调节风速和筛网倾角来適应不同的作物条件和含水率。”
    “我在第四版样机上试过纯气流清选，效果不理想，才改成了现在的方案。”
    易中华毫不迟疑地脱口而出。
    “你的传动系统，为什么採用了机械传动为主、液压辅助的方案？全液压传动不是更先进吗？”
    杨尚卓沉默了几秒钟，又问出了第三个问题。
    “全液压传动確实更先进，但对加工精度和密封件的要求很高，目前的国產化水平还做不到稳定可靠。”
    “机械传动虽然笨重一些，但维修方便，配件好找，更適合当前农村的使用环境。”
    “所以我在行走系统中保留了液压转向，算是兼顾了两者的优点。”
    易中华坦诚地说道。
    三个问题问完，杨尚卓没有再说话。
    他站在那里，右手轻轻摩挲著下巴，目光落在易中华身后那台还在散发著余温的样机上，似乎在思考什么。
    程师傅站在一旁，有些著急。
    他知道杨教授的脾气，如果他对一个人感兴趣，会问很多问题；
    如果他问完问题就走，那就说明他不打算收这个人。
    而现在，杨教授问完了三个问题，却既没有走，也没有表態，这让程师傅心里有些没底。
    “杨教授，这孩子真的是块好料子，您看他能不能有幸跟您学习？”
    程师傅忍不住开口问道。
    他在跟易中华的相处过程中，是打心眼儿里喜欢这个孩子。
    为人踏实肯干，脑子灵活。
    所以今天易中华的试机，他特意把杨尚卓给请来了。
    “程师傅，您別急嘛。”
    杨尚卓抬起手，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
    然后他转向易中华，笑问道：“易中华，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学生？”
    这句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了下来。
    那几个穿著中山装的干部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眼中都流露出惊讶的神色。
    在场的钢铁学院师生更是面面相覷。
    杨尚卓教授在学校授课，基本上对每一个学生都一视同仁，从来没有收过徒，哪怕他在华清上课都一样。
    更別说收一个中专生做入门弟子了！
    易中华也愣住了，他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当然知道杨尚卓是谁。
    机械系的泰斗，全国机械学会的理事，参与过“一五”计划多个重大装备项目的论证和设计。
    能做他的学生，是钢铁学院每一个机械专业学生的梦想。
    “杨教授，我当然愿意，但我只是一个中专生，我怕……”
    易中华的声音有些发乾。
    不管他从小在易中鼎身上耳濡目染学到了什么，但说到底他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孩子罢了。
    “怕什么？怕跟不上？还是怕我给你压力？”
    杨尚卓打断了他，温和地问道。
    “我不怕吃苦，我是怕辜负您的期望。”
    易中华摇了摇头说道。
    “易中华，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要问你那三个问题吗？”
    杨尚卓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问道。
    易中华摇了摇头。
    “首先是看你有没有独立思考的能力，纹杆式和钉齿式的选择，教科书上没有標准答案，需要根据实际工况来判断。”
    “其次是看你有没有系统思维，一台联合收割机，不是把几个机构拼在一起就能工作的，需要统筹考虑各个环节的匹配和平衡。”
    “最后是看你有没有现实眼光，做工程设计，不能一味追求先进，还要考虑工艺水平、使用环境和维护成本。”
    “三个问题考验你是不是死读书，有没有全局观，心性稳不稳重。”
    杨尚卓说到这，顿了顿，看向易中华的目光更加温和和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