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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6章 可能忘了说了吧

    “但是什么?”
    “算了,等会再说,先吃排骨吧。”
    “师兄,吃完排骨陪我去趟集市唄。“
    苏跡放下茶碗。“去干嘛?“
    “买布料。这件裙子太旧了,想做件新的。“
    苏跡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挺好的,不用换。“
    “苏玖“鼓了下脸。“你每次都这么说。“
    “那你每次还问。“
    她哼了一声。
    “去嘛,出去走走也行。你整天窝在院子里,人都快发霉了。“
    苏跡想了想。
    確实也没什么事。
    “行吧。“
    苏玖端上来的时候,砂锅还在咕嘟咕嘟冒泡,汤色发白,骨头燉得酥烂。
    苏跡喝了一口。
    咸淡合適。
    吃完饭,两个人出了院门。
    黄狗抬头看了一眼,没跟。
    趴回原地继续睡。
    街上的人不少。
    苏跡走在前面,苏玖跟在旁边,手里拎著一个布袋子。
    路过卖饼的摊子,苏跡下意识看了一眼。
    老头还在揉面。
    苏跡的脚步慢了半拍。
    “苏玖“拉了一下他的袖子。“走啊,发什么呆。“
    集市在街尾拐出去三百步的地方。
    一条宽一些的路,两边支了棚子,卖什么的都有。
    苏跡跟在苏玖后面走,两手揣在袖子里。
    “这块怎么样?“苏玖扯著一匹淡青色的布料,转过身问他。
    “行。“
    “你连看都没看!“
    “看了。“
    苏玖把布料举到他面前。“仔细看。“
    苏跡低头瞅了两眼。布料的质地挺好,织纹细密,顏色淡得很舒服。
    “多少钱?“
    摊主伸了三根手指。“三两银子。“
    “贵了。“苏跡扭头就走。
    苏玖在后面拽住他。“你都不还价的吗?“
    “还什么价,直接走。他喊你就回来,不喊就算了。“
    摊主果然喊了。“二两半!二两半行不行!“
    苏跡头也没回。
    “两两银子!“
    苏跡停下来,看了苏玖一眼。苏玖抿著嘴,眼巴巴地看著那匹布。
    “一两八。“苏跡回头冲摊主比了个手势。
    摊主一拍大腿。“成!“
    苏玖抱著布料,脸上笑盈盈的。“师兄你砍价还挺厉害的嘛。“
    “废话,熟能生巧。“
    话出口的一瞬间,苏跡愣了一下。
    脑子里有个东西闪了一下,没抓住。
    “师兄?“
    “没事。走吧。“
    两个人继续往前逛。
    苏玖停在一个卖首饰的小摊前面,蹲下来挑髮簪。
    摊子上摆了二十来根,木头的、骨头的、铜的,成色都一般。
    苏跡站在旁边等。
    他閒著无聊,四下看了看。
    对面卖糖人的摊子前围了一群小孩。
    卖糖人的大叔正拿著糖稀往模子里倒,动作熟练,手腕转了两圈,一只兔子的轮廓就出来了。
    旁边卖菜的大嫂在吆喝。
    白菜码得整整齐齐,每棵大小差不多。
    苏跡的视线扫过那些白菜,停了一下。
    每棵大小差不多。
    太差不多了。
    苏跡挪开了视线。
    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像水面上泛了个很小很小的涟漪。
    他没深想。
    “师兄你看这个。“苏玖举起一根木簪,“好看不?“
    苏跡低头看了看。簪子做得粗糙,但木纹还行。
    “还凑合。多少钱?“
    “五十文。“
    “买吧。“
    苏玖开开心心地把簪子插到头上。拿铜镜照了照,歪著头端详了半天。
    苏跡在旁边等。
    他又看了一眼卖糖人的摊子。
    那群小孩还围在那里。大叔还在倒糖稀。
    ——还是兔子。
    苏跡上午路过的时候,他做的也是兔子。
    做了一整天的兔子?
    没换过花样?
    苏跡把视线收回来。
    “走了。“他拍了拍苏玖的肩膀。
    两个人沿著集市往回走。
    太阳已经偏西了,影子拉得很长。
    苏跡走得不快。
    “苏玖“在旁边跟著,手里拎著布料和簪子,嘴巴一直没停过。
    “……回去以后我裁个领口窄一点的样式,上次那件太宽了,老往下掉……“
    “嗯。“
    “再做条裙子的话,腰带用什么顏色好?“
    “隨便。“
    “你怎么每次都说隨便!“
    “因为你穿什么都好看。“
    苏玖的脸红了一下。
    苏跡没注意到。
    他在想別的事。
    从早上到现在,他走过了整条街,逛了半个集市。
    这条街上没有苍蝇。
    饼摊那么多油烟,铁板上的油滋滋冒,面案上全是麵粉——没有一只苍蝇。
    卖肉的铺子他也路过了。
    猪肉掛在鉤子上,红白分明,切面新鲜——还是没有苍蝇。
    这不对。
    苏跡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街两边。
    路上的行人来来往往,脚步声很真实,衣料摩擦的沙沙声也有。
    但他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路人的鞋底。
    他盯著前面走过的一个汉子的脚看了两步。
    乾净的。
    鞋底是乾净的。
    走了一天的土路——哪怕是青石板路——鞋底不可能一尘不染。
    苏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也是乾净的。
    他心里那个涟漪又泛了一下。
    这回大了一些。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
    天边烧了一片橘红色,枣树的影子拖得老长,横在院墙上头。
    黄狗还趴在门口,换了个姿势,肚皮朝天。
    “苏玖“把布料搁在石桌上,又泡了两碗茶。
    苏跡靠在石凳上,两腿伸直,仰头看枣树上的果子。
    青的多,红的少。有两颗熟透了的掛在枝头,快要掉下来了。
    他伸手摘了一颗,放嘴里咬了一口。
    甜的。水分也够。
    他嚼了两下,咽了。
    “师兄,晚上想吃什么?“
    “隨便。“
    “又隨便……“
    苏跡没接话。他坐起身,把手肘撑在膝盖上,看著面前这个“苏玖“。
    她正弯著腰把布料抖开来看,嘴里念叨著要裁什么样式。
    动作很自然,指尖捏著布角翻了翻,估了估尺寸。
    苏跡盯著她看了好几息。
    “我问你个事。“
    “嗯?“苏玖头也没抬。
    “你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在干嘛?“
    苏玖的手停了一下。
    “第一次见面?“
    “对。“
    她偏头想了想。“好久了,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在宗门里?“
    “宗门哪?“
    “宗门……就是宗门嘛。“她笑著摆了摆手,“都几万年过去了,沧海桑田,物非人非,谁还能记得那么清楚。“
    “要是什么都记得一清二楚才有问题呢……”
    苏跡“哦“了一声。
    没追问。
    他確实也记不太清了。
    脑子里雾蒙蒙的,有些东西就是抓不住。
    但他有种感觉——第一次见面的场景,不应该是“记不清“就能糊弄过去的。
    那应该是个很重要的记忆。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觉得重要。
    “走,出去溜达溜达。“苏跡站起来。
    “不是刚回来吗?“
    “院子里闷。“
    苏玖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把布料叠好,跟了出去。
    傍晚的街上人少了。
    卖饼的老头收了摊,铁板还没凉透,飘著一点余温。
    苏跡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铁板边沿。
    温的。
    他又摸了一下案板。
    乾的。
    麵粉已经扫乾净了。
    “师兄?你在摸什么啊?“
    “看看案板什么木头做的。“
    “你要做案板?“
    “就隨便看看。“
    苏跡把手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在街上並排走著。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在青石板上晃荡。
    苏跡拐进了一条他白天没走过的巷子。
    巷子更窄,两边是民宅的院墙。
    墙上爬了丝瓜藤,叶子密密匝匝的。
    “这边好像没来过。“苏玖左右看了看。
    苏跡“嗯“了一声,继续走。
    巷子拐了个弯。
    拐弯之后——
    苏跡的脚步没停。他又往前走了二十步,又拐了个弯。
    “走吧,这边没什么看的。“他冲苏玖招了招手。
    “等一下嘛,这个丝瓜好大——“
    “回去了再说。“
    苏跡拉著她退出巷子,重新走上大路。
    天色暗了不少。
    路边有几户人家开始掛灯笼,暖黄色的光从纸糊的灯罩里透出来,照在路面上,圈了一小块一小块的亮。
    苏跡在一个路口停下来。
    这个路口通往三个方向。左边是来时的路,右边通向集市,前面是一条他没走过的路。
    他选了前面。
    “苏玖“跟上来。“师兄,前面好像没什么店——“
    “逛逛。“
    这条路比大街宽。
    两边栽了树,树不高,新种的,树干上还绑著支撑的竹竿。
    路面也是青石板。
    但苏跡低头看的时候,发现石板的纹路和大街上那些不一样。
    大街上的石板被踩了不知道多少年,表面磨得光滑,缝隙里嵌著泥土和碎草。
    这条路的石板是新的。
    稜角分明,缝隙乾净得像刚铺的。
    一条“新路“。
    但路边那些新栽的树上,已经结了果子。
    枇杷。
    黄澄澄的,熟得快要掉了。
    苏跡停下来。
    他摘了一颗。
    放嘴里。
    甜的。汁水很多。
    他把核吐在掌心里。核的表面光滑,完整。
    跟枣一样。
    跟饼一样。
    跟那碗排骨汤一样。
    味道全是对的。
    但什么都经不起细看。
    苏跡把枇杷核往路边一扔,拍了拍手。
    “你知道你中午那锅汤少了什么吗?“
    苏玖走在他旁边,歪头看著他。
    “少了什么?“
    “料酒。“
    苏玖愣了一下。“我放了啊。“
    “没放。“苏跡把两只手揣回袖子里,“你跟我报了一遍配料——八角、桂皮、生薑、酱油。没提料酒。“
    苏玖的脚步慢了半拍。
    “可能忘了说了吧……“
    “燉排骨,料酒一般都是第一个放的吧?“苏跡的语速没变,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
    “苏玖“的笑容还掛著。
    苏跡偏过头看她。
    “你今天出门的时候,路过饼摊,你都没看一眼。“
    苏玖歪头。“怎么了?“
    “苏玖路过饼摊,必定走不动。嘴馋。她会在摊子前面站至少三息,然后再走。“
    “师兄,你是不是想多了——我都多大的人了,还把我当小孩子看。“
    “集市上那匹布,你让我看的时候,你说仔细看。“
    苏跡停下脚步。
    “苏玖不会说仔细看。她会把布料直接懟到我脸上来。“
    路上安静了。
    新栽的枇杷树叶子一动不动。
    灯笼的光照在苏跡的侧脸上,半明半暗。
    “苏玖“站在原地。她的笑没有收起来,但凝固了。
    像画在脸上的。
    “最后一件事。“
    苏跡往前走了一步。
    暮色里,这条铺著新石板的路开始发暗。
    两边的灯笼光晃了两下,暖黄变成了灰白。
    “苏玖“没有说话。
    苏跡也没急。
    他就站在那里,两手揣在袖子里,打量著面前这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变的。
    过了好几息。
    “苏玖“终於开口了。
    “师兄……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你怎么记忆还一直活在过去呢?”
    她的声音变了一点。比刚才柔了半分,带上了某种很细微的哀求。
    “我们现在都好几万岁了,怎么可能跟当初一样……“
    “人是会变的呀。“
    “你还是不肯接受当初的失败吗?”
    苏跡没接。
    “苏玖“往前走了一步。
    “过去已经无法挽回了。”
    “我们输了,苍黄界灭了。”
    “我们只能狼狈的逃跑,躲在这个角落。”
    街两边的灯笼在熄。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光从暖黄缩成豆粒大的一点,然后没了。
    枇杷树的叶子开始透明。
    远处的屋顶线条在模糊。
    苏跡低头看著“苏玖“握住他手腕的那只手。
    “你说得对。“
    苏玖的表情鬆了一分。
    “確实挺累的。天天操心这个操心那个。“
    苏跡的声音放软了。
    “苏玖“把另一只手也搭上来,双手合拢,把他的手腕包在掌心里。
    “那就不要走了。“
    “留下来。“
    “跟我过日子。“
    苏跡垂著眼,看著那双温热的手。
    他把手抽了回来。
    “但是吧——“
    “苏玖“的手悬在半空,没来得及收。
    苏跡退了半步。
    “但是吧,真正的苏玖,会踢我一脚,然后说你想偷懒?门都没有。“
    他伸手弹了一下“苏玖“的额头。
    “苏玖“的身体僵了。
    额头被弹到的位置出现一道细小的裂痕。
    裂痕从眉心往两边扩,像乾裂的泥地,一条接一条。
    她的五官开始变形。
    “师兄……“
    “留下来……“
    路面碎了。
    青石板从脚下炸开,露出底下的白。
    不是泥土,不是岩石,是那种什么都不是的、没有参照物的白。
    枇杷树塌了。树干从中间折断,叶子化成灰色的碎片,往四面八方飘散。
    院墙在剥落。
    砖瓦一块块脱离,掉下来之前就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东西,落地无声。
    “苏玖“还站著。
    她的身体从脚底开始碎。
    碎片不是往下掉的——是往上飘的。
    一小块一小块地脱离,像蒲公英的绒毛,飘进正在消解的灰色天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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