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
    伊恩眸子微眯，道：“她是谁？”
    老太婆的动作停住了。
    她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那丝清明似乎强烈一点，嘴唇哆嗦著，声音突然变得清晰几分。
    “安娜小姐……是好人！”
    老太婆的语气中，带著一丝执拗，道：“她为我治病……还给我麵包吃……她绝对不是坏人……”
    “是村里的人污衊安娜小姐……”
    “污衊？”
    伊恩眼中闪过一丝锐利，道：“村里的人，对安娜做了什么？”
    “他们说她拐走了孩子！”
    老太婆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抱著玩偶的手收紧，指节发白，“他们闯进她的房子……翻出玩偶……说那是证据！”
    “他们烧死了她！在房子里点火！烧啊……烧啊……我在外面喊……可没人听……没人听！”
    说话间，她的情绪激动起来，呼吸急促，眼泪混著脸上的污垢流下。
    “安娜小姐没有拐走孩子们！”
    “是村子里的人污衊她……安娜小姐是好人……她为我们治病……”
    “所以？”
    伊恩面上若有所思，低声道：“村里的人怀疑，是安娜拐走了孩子们，所以放火烧死了她？”
    “不……不能说……”
    听到伊恩的话，老太婆忽然全身颤抖，声音中透著一丝恐惧，“我不能说……他们会听到……”
    “他们会烧死我……就像……烧死安娜小姐一样……”
    说罢，她低下头，无论伊恩再问什么，老太婆都只是摇头，重复著之前的话，浑浊眼眸中儘是恐惧。
    “安娜？”
    伊恩站起身，眼底闪过一丝思索。
    从老太婆口中，他得知安娜似乎是一名外来者，作为女医留在橡木村，平日为村民们治疗疾病。
    起初，橡木村的人，都很尊敬安娜。
    然而，直到孩子们失踪，有人开始怀疑安娜，於是闯入她的住处，发现了那些属於孩子们的玩偶。
    证据面前，村民们逼问孩子们的下落。
    然而，安娜却始终坚称，自己並没有拐走孩子，愤怒的村民们点燃了房屋，將她活活烧死在里面。
    似乎橡木村所有人都认定，孩子们失踪，与外来者安娜有关。
    只有那个疯癲老太婆不相信。
    “难道，就是这个安娜……”
    中年男人面上浮现一丝犹豫，如果按照疯癲老太婆的描述，安娜的確最可能是拐走孩子的人。
    毕竟，对方是外来者，並且在她的住处，村民们发现了孩子们的玩偶。
    伊恩摇了摇头，並未妄下结论。
    他转过身，走向距离最近的一个村民，之前曾与自己热情打招呼的老婆婆，正在自家门口晾晒草药。
    “请问。”
    伊恩开门见山，问道：“您知道安娜吗？”
    老婆婆晾晒草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脸上的笑容像潮水一样褪去，留下一种空白、近乎凝固的表情。
    几秒钟后，那笑容又艰难地重新挤出来，但却变得僵硬，勉强道：“安……安娜？我们村子里可没有这个人。”
    “您是不是记错名字了？”
    说著，她避开伊恩的目光，继续手里的动作，但手指有些发抖。
    伊恩没纠缠，走向另一个扛木头的壮汉。
    “安娜？没听过。”
    壮汉摇头，把木头重重放下，溅起灰尘，语气不善道：“外乡人，別打听乱七八糟的事儿。”
    他的眼神闪烁，说完就急匆匆扛起木头走开了。
    伊恩又问了几个村民。
    这些人的反应大同小异，先是瞬间的僵硬和恐惧，然后是生硬的否认或转移话题，仿佛佛安娜这个名字在橡木村是某种禁忌。
    直到伊恩在村子边缘，遇到一个靠在篱笆上晒太阳的瘸腿男人。
    男人五十岁上下，一条腿从膝盖以下没了，拄著根磨得发亮的木拐。
    他脸上皱纹深刻，眼神比一般村民要疲惫、沉静一些，少了那种过度饱满的热情。
    听到安娜这个名字时，男人没有立刻否认，而是沉默了很久，久到伊恩以为他也不会说。
    “你打听安娜做什么？”
    半晌后，瘸腿男人沙哑道。
    “调查。”
    伊恩面不改色，道：“听说她跟孩子失踪有关。”
    “到这边来说。”
    瘸腿男人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领著伊恩来到一处角落。
    “安娜小姐……是一年多前来的。”
    男人拄著拐，目光望著远方，像是在回忆，“她说自己是个医女，路过这里，看村子缺医少药，就留下来住一阵。”
    “安娜小姐的医术很好，我这条腿，当年已经溃烂发臭，就是她给治疗，虽然没能保住，但至少让我活了下来。”
    说著，男人顿了顿。
    “安娜小姐原本住在村子西边，那间废弃的木屋里。”
    “平时就是给村里人看病，出门採药，偶尔会用草叶和碎布给生病的孩子做小玩偶，说是能带走病气。”
    “孩子们都很喜欢她……”
    “后来呢？”
    “后来……村里开始丟小孩。”
    男人的声音更低了，“第一个是铁匠家的小儿子，在自家后院玩著就不见了，接著是裁缝家的丫头。”
    “一个接著一个，就像凭空消失一样。”
    “渐渐地，有人开始说閒话。”
    男人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村里人觉得安娜是外乡人，她来之前，从未出现过丟孩子的事情。”
    “有人说，其实安娜是女巫，来橡木村就是为了拐小孩修炼巫术！”
    “谣言越穿越真……”
    “直到有一天，几个丟了孩子的男人喝多了酒，衝进了安娜的屋子里。”
    他闭上眼睛，像是在抵御某种画面，“他们在安娜小姐的床底，翻出一个木箱子，里面装著好几个玩偶。”
    “样式与走丟孩子们玩的那些一样。”
    “这下子，村里人更加认定，是安娜小姐颳走了孩子，把她堵在屋子里，逼问孩子们的下落。”
    “那她怎么说？”伊恩道。
    “她说不是她。”
    男人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嘆息道：“安娜小姐坚称，自己没有拐走孩子们，可村里人已经不相信她。”
    “大家很愤怒……就点燃了安娜小姐的木屋。”
    男人儘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可伊恩还是听出几分颤抖，从对方眼中，仿佛可以看见当初的画面。
    愤怒的人群，冲天的火光，女人的惨叫……或许还有木头燃烧的噼啪声。
    以及……被掩盖的真相。
    “所有人都相信是安娜拐走了孩子们？”
    半晌后，伊恩问道。
    “大部分吧。”
    男人摇了摇头，苦笑道：“丟了孩子的父母，需要一个仇恨的对象。”
    “其他人……大多隨波逐流，只有老玛莎，就是广场上那个疯婆子，始终不肯相信是安娜拐走了孩子们。”
    “安娜治疗过老玛莎的病，还给她送过吃的。”
    “老玛莎当时想衝进去救人，却被人拉住，后来……她就变成那个样子，整天胡言乱语。”
    说著，瘸腿男人顿了顿，低声道：“外乡人，我劝你別再打听了。”
    “安娜已经死了，事情过去。”
    “村子……现在不是也挺好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