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房里。
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
叶无忌四仰八叉地瘫在太师椅上,两条腿高高架在面前的书案边缘。
他两眼直勾勾地盯著屋顶的房梁,嘴里无意识地嚼著一根乾草棍。
程英坐在旁边,手里拿著毛笔,正低头在一本新帐册上写写画画。
屋里除了木炭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就只剩下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
叶无忌烦得很。
没钱。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他是个从后世穿过来的人,脑子里装著一堆能发大財的点子。可真要动手去干,才发现全是扯淡。
造玻璃?他虽然知道大致的原理,但是也明白这个在当前的基础设施下,根本造不出来。
没有合適的炉子,都是扯淡。
造香皂?
倒也不是不行。只不过灌县不是临安,若是在临安,这玩意儿定然卖得极好,但是在灌县,註定没有销路。
大家连饭都吃不饱,谁还会买肥皂清洁。
指望富商的三瓜两枣,早就完蛋了。
至於弄火药造大炮,那更是扯犊子。
司空绝现在就在研究这个,但是没有个三年五载,怕是很难有进展。
叶无忌嘆了口气,把嘴里的乾草棍吐到地上。
他这人就是个半吊子,除了轻功好点、武功高点,真要搞发明创造,完全抓瞎。
还是摆烂拉倒。
叶无忌侧过身子,伸手在程英丰满的臀部上拍了一巴掌。
力道不大,声音挺响。
程英手里的毛笔一抖,一滴墨汁落在了帐册上。
她红著脸转过头,没好气地瞪著叶无忌。
“你这手要是再不老实,我就拿剪刀给你铰了。”程英压低声音骂道。
叶无忌嘿嘿直笑,收回手搓了搓。
“好程姨,爷这不是愁得慌嘛。这灌县到处都是窟窿,杨过那边天天来要军餉,老贺盘火炕要买青砖,全都是伸手要钱的主。爷这脑门子都快愁禿了。”
程英放下毛笔,把那页染了墨的帐纸撕下来揉成一团。
“你愁有什么用?钱又不能从天上掉下来。”
程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海里捞的进帐虽然不少,但填这些窟窿还是捉襟见肘。你得想个能长久生钱的营生。”
叶无忌靠回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
“爷也想啊。可这破地方要啥没啥,总不能去街上抢吧。”
他正嘟囔著,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紧接著门帘被一把掀开,一股冷风夹杂著雪花卷了进来。
洪七公提著个硕大的红漆酒葫芦,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老头子今天没穿那身破烂的乞丐服,换上了一件厚实的粗布棉袍,但头髮还是乱糟糟的。
他一进门,直接走到炭盆边,伸出两只满是老茧的手烤火。
“七公,您老人家怎么不在前院待著?跑后院来吹冷风。”
叶无忌赶紧把腿从桌上放下来,坐直了身子。
对这位老前辈,他还是得客气点。
这可是个现成的超级大保鏢,有他在灌县坐镇,金轮法王就算带人杀过来,叶无忌心里也有底。
洪七公搓了搓手,把腰间的酒葫芦解下来,重重地磕在桌子上。
“小子,老叫花子是来跟你辞行的。”洪七公板著脸说道。
叶无忌愣住了。
辞行?
这怎么行!
火锅才吃了没几天,这大粗腿怎么就要跑?
“別啊七公。”
叶无忌站起身凑到洪七公跟前,“可是我这县衙里的人伺候得不周到?还是海里捞的火锅不合您老人家的胃口?您老只管说,晚辈立马让人去改。”
洪七公摆了摆手,抓起桌上的酒葫芦晃了晃。
里面传来一阵水声。
“吃食没得挑,你小子弄的那个火锅,老叫花子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舒坦的东西。”
洪七公咂巴了一下嘴,眉头却皱了起来,“但你这地方的酒,实在是没法入口。”
叶无忌看了看那个酒葫芦。
“酒不行?”
“那是相当不行!”
洪七公拔开葫芦塞子往嘴里灌了一大口,然后嫌弃地吐出一口酒气,“这蜀地的老白乾,听著名头响亮,喝到嘴里寡淡得很。全是水味,连点衝劲都没有。老叫花子喝了一大缸,连个微醺都算不上。没劲,太没劲了。”
洪七公把酒葫芦重新塞好,系在腰上。
“老叫花子好这口杯中物。你这没好酒,老叫花子待不住了。我得到別处去寻摸寻摸,看看哪里的窖藏老酒能解解馋。”
这话听得叶无忌直挠头。
南宋这年头,酿酒技术还停留在发酵酒的阶段。市面上的米酒、黄酒,就算是所谓的烈酒老白乾,顶天了也就十几度。对洪七公这种內功深厚的老酒鬼来说,喝这种酒確实跟喝水没多大区別。
叶无忌脑子飞快地转动著。
得把人留住。
酒。
度数低。
没劲。
这几个词在叶无忌脑子里转了几圈,他猛地一拍大腿。
发財的门路这不就来了嘛!
川蜀这地方气候温润、水质极好,后世可是出了名的白酒金三角。五粮液、剑南春、瀘州老窖全出自这里。
他虽然不会搞那种工艺复杂的浓香型白酒,但他知道蒸馏酒的原理啊!
二锅头!
那玩意儿简单粗暴,就是把发酵好的酒液放在大锅里烧,利用酒精和水的沸点不同,把酒精蒸汽冷凝收集起来。弄出来的就是高度白酒。
几十度的烈酒,在这个时代绝对是降维打击。
这东西要是弄出来,別说洪七公,全天下的酒鬼都得捧著银子来求他。
叶无忌兴奋得直搓手,两眼放光地看著洪七公。
“七公,您老先別急著走。”
叶无忌拉著洪七公的袖子把他按在椅子上,“您老不就是想喝烈酒吗?这事包在我身上。”
洪七公斜著眼睛看他。
“你小子少拿大话糊弄老叫花子。城里最大的酒坊我都去过了,全是一股子酸水味。你能上哪给我弄烈酒去?”
叶无忌挺直了腰板,拍了拍胸脯。
“外面买不到,晚辈亲自给您酿!”
洪七公听完直接乐了,伸出手指点著叶无忌。
“就你?你小子懂个屁的酿酒。酿酒得看水土、看酒麴,还得看火候。你当是煮麵条那么简单?”
“七公,您老还別瞧不起人。”
叶无忌凑近了一点,神秘兮兮地说,“晚辈手里有个失传已久的酿酒秘方。弄出来的酒清澈透亮,一口闷下去能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肚脐眼。那才叫真正的烈酒。保管您老喝了一口,这辈子都不想再碰別的马尿。”
洪七公是个老饕,听到这话喉结忍不住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咽了口唾沫,半信半疑地看著叶无忌。
“真有这么邪乎的酒?”
“晚辈敢骗您吗?骗您我以后生儿子没屁眼。”叶无忌张嘴就发毒誓。
洪七公摸了摸乱糟糟的鬍子,有些犹豫了。
“那行。老叫花子就信你一回。”
洪七公伸出一根手指,“多久能酿出来?”
叶无忌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打制蒸馏设备需要时间,发酵也需要时间。
“十天。”
叶无忌伸出两只手比划了一下,“七公,您给晚辈十天时间。十天之后我把酒端到您面前。要是喝著不过癮,您老拍拍屁股走人,晚辈绝不阻拦。”
洪七公爽快地拍了拍桌子。
“好!老叫花子就再等你十天。要是十天后你拿不出好酒,老叫花子非把你这县衙的酒窖给砸了不可。”
说完,洪七公心满意足地背著手,溜溜达达地出了正房。
看著洪七公走远,叶无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总算把这尊大神给稳住了。
他转过身,发现程英正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著他。
“你脑子被门挤了?”程英毫不客气地说道,“你什么时候会酿酒了?还十天?你拿什么酿?”
叶无忌拉过椅子挨著程英坐下。
“程姨,这你就不懂了吧。爷这叫蒸馏法。”
叶无忌拿起桌上的茶杯比划著名,“咱们不去从头弄酒麴发酵,那太费事。咱们直接去城里的酒坊,把他们酿好的那种低度数的浑酒大量买回来。”
程英听得一头雾水。
“买回来干嘛?自己喝?”
“提纯啊。”
叶无忌耐心地解释,“咱们打造一套天锅,把买来的浑酒倒进大锅里烧。酒里的精华比水容易变成气,热气往上走撞到上面装满凉水的锅底,就会变成水珠滴下来。顺著管子流出来的,就是最纯最烈的白酒。”
程英是个聪明人,听叶无忌这么一比划,脑子里大致有了个轮廓。
这法子听起来確实可行,而且不需要从头掌握酿酒的复杂手艺。
但程英的眉头还是没有鬆开。
“法子是不错,可你算过本钱没有?”
程英翻开帐本指著上面的数字,“你要打造那种特殊的大锅,得去找司空绝买精铁,还得付工匠的工钱。这且不说。”
程英抬起头,盯著叶无忌的眼睛。
“最关键的是,你要去买大量的浑酒来提纯,这需要海量的粮食作为底子。现在城里连发豆芽的黄豆都被宋半城卡得死死的,各大粮铺根本不往外卖粮食。”
程英的话直接戳中了叶无忌的软肋。
“那些酿酒的作坊手里也没有多少存粮,宋半城早就把市面上的粮食收刮乾净了。你上哪去弄那么多浑酒回来烧?”
叶无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光顾著忽悠洪七公,把这最要命的一茬给忘了。
酿酒就是吃粮食的无底洞。
没有粮食,一切都是空谈。
叶无忌烦躁地抓了抓头髮,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绕来绕去,又绕回了原点。
宋半城这个老王八蛋,死死地捂著粮仓,这是要把整个灌县的生路都给切断。
“去他娘的。”
叶无忌停下脚步,一脚踢在旁边的椅子腿上。
椅子翻倒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老东西不把粮食吐出来,老子什么事都干不成。”叶无忌咬著牙骂道。
程英弯腰把椅子扶起来。
“你打算怎么办?真带兵去抢丰源粮行?李文德那边可正愁抓不到你的把柄呢。”程英担忧地问。
叶无忌冷笑了一声。
“抢?那太没技术含量了。”
他走到桌边端起程英喝过的那杯茶,一口灌了下去。
冰凉的茶水顺著喉咙滑进胃里,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杨过放出高价收粮的风声,也该有几天了吧?”叶无忌问。
程英点点头。
“周边几个县的粮商应该都听到消息了。”
叶无忌摸著下巴,眼神变得有些阴冷。
“好。既然宋半城喜欢囤货,爷就让他囤个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