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阎此刻体表看似无恙,但体內已经被寒气侵入,只要他一个回答不慎,就会被立时冻成一座冰雕,连激活玉牌的机会都没有。
原本因为天理难容四字而皱眉的澜阎,在听完老嫗后面的话后,心中隱有所觉。
这位前辈,话语中明里暗里似乎在骂他弒父之罪,天理难容,但细细一品,就能发觉对方的重点在於:老嫗觉得澜阎收尾的不乾净,会给浮天仙门招来骂名。
责问,不如说是为浮天仙门的名声所考虑。
澜阎心中立时分辨明白,却有些无语。
他提前踩过点,用法宝探查过,还设下了禁制,杀完人甚至第一时间就开始焚尸。
出窍修士的肉身,对冥火而言可是好东西,可以壮大力量,所以澜阎才没有暴殄天物的直接丟一颗毒丹下去。但谁知道就这么个鸟不生蛋的地方,会冒出一个修为高深的潜修者。
之前的禁制拦得住大部分修士的探查,却绝对没办法挡得住这名老嫗。
总的来说,澜阎已经做到了最好,只是运气不太好。
“若非意外,此事已然了结。”澜阎嘴巴还能动,因此不冷不硬地顶回去,几乎明著指出对方就是那个意外了。
这一幕要是让闭关的魏尚知道,大概得长嘆一声,原来木头性子,也有这样伶牙俐齿的时候。
“为父不慈,为夫不义,死不足惜。”
“意外就是你的过失,还敢狡辩。”老嫗的回答堪称无理,但奇怪的却没有生气。话锋一转,询问道:“如何不慈,如何不义?”
“……”
澜阎不想说话,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前辈大概是在这地方待久了,难得见到什么有意思的事,就忍不住想凑个热闹。
之前那些话说的大义凛然,却都抵不过方才那句探听。
是真的閒著没事啊!
“晚辈家中丑事,免得污了前辈耳朵。”不管心中如何无奈,形势比人强,澜阎还是闷闷地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哪知道老嫗的虚影摇了摇头,带著流光围著澜阎绕了绕,似乎是在打量著要从哪里下手。
“老身杀的人,比你见过的人还要多,什么污不污耳的。”面目全非的尸身同时也在澜阎面前晃来晃去,十分討人厌,“小子,你若不说,老身便杀了你。”
这话可不是说著玩的,澜阎已经能够感受到真切存在的杀意,在体內那些看不出来的寒气中悄然发酵。
面对这样的威胁,澜阎仍旧面无表情,甚至像是自暴自弃起来了,说道:“前辈请便。”
原本捏在手中的玉牌早就消失不见,被澜阎悄无声息分出的一道冥火,却是附在其上,藏匿於澜阎脚下的万丈冰层內。
抱歉,师尊,万丈冰层於您而言,不过尔尔,徒儿不孝,只能劳烦您亲自破冰现身了。
抱著货真价实的愧疚之感,澜阎板著脸,立时就要让那冥火激活玉牌……
老嫗没有察觉到澜阎的小动作,却也很明显地做了个回头的动作,似乎有些惊异。
澜阎比虚影慢了几息,却没有尝试去挣脱身体,只是眼中露出了几分瞭然之色,停下了冥火的动作。
一道白色的人影披著斗篷站在两人身后,无声无息。若非肉眼去看,几乎没有修士会相信身后有人。
单调的人影和流光格格不入,按理来说,老嫗应当能够很轻易通过流光发现这人的存在,没想到,却是看走眼了。
“晚辈浮天仙门,舒长歌。”摘下兜帽的白衣青年没有装模作样的打算,朝著老嫗虚影所在行了个无可挑剔的礼,“拜见虹光前辈。”
老嫗一动不动,“竟然还有后生认得老身。”
舒长歌出现的平平无奇,他脚不沾地,无声地靠近虚影和澜阎,动作自然的像是完全不担心老嫗会翻脸动手一样。
“流光御灵闻名遐邇,虹光前辈的大名,晚辈自然认得,更遑论宗门內诸多师长交口称讚,也就晚辈友人一心修行,不闻外物,这才扰了前辈修行。”
这样说著话,舒长歌却是突然停下了脚步。
身前,一道流光凭空出现,拦在了他的面前。明明只是一团没有具体形態的光团,舒长歌依然能够从中感受出灵动之態。
“说好话,也没用。”老嫗面朝这边,看不清神色。
舒长歌微微頷首,完全不反对,“前辈说的是。”
流光与舒长歌之间的虚空,在舒长歌点头的那一剎那,微微扭曲闪烁。动静很小,细微得除非有人一直分神注意著,否则难以发觉。
下一瞬,舒长歌的身影却从挡路的流光前,直接变幻到了澜阎跟前,只隔著一具碍人眼的尸体。
丑陋的尸身直接被无形的力量给推到一旁,毫无尊严。
老嫗有些意外地开口:“空间之道……你一个元婴修士,怎么做到的?还有,方才那是无垢之力,你是无垢仙体?”
舒长歌抬手按住澜阎心口的动作一顿,他还是第一次,一个照面就被人点出了无垢仙体。
这么看,这位来自凛冬仙门的虹光前辈,应当和其他无垢仙体的主人接触过。
他没什么隱瞒的意思,口中应下,手上动作却不慢。
玄妙的韵光自虚虚相处的心口没入,替澜阎驱逐著那些肆无忌惮蔓延的寒气。
这寒气澜阎有所感应,內视却没办法看清是何模样,冥火也理不明是什么东西在让它们陷入沉睡。
如今在韵光的帮助下,澜阎终於看清了那些寒气的真面目,流光!
是的,就是流光穹中无处不在的流光。
流光千变万化,有诸多姿態和光色。入了澜阎体內,自然不会呈现瑰丽显眼的道道光彩,而是藏木於林,直接化作血肉的一部分。
这也是澜阎只能感受得到寒意,没法发现外力存在的缘故。
澜阎虽然不知道舒长歌是怎么做到驱逐这些流光的,但此时已经恍然。
採气採气,藉助採气法从流光中採集寒气,和他体內流光潜伏,寒意噬人的力量,几乎是一模一样的翻版。
老嫗原本不觉得舒长歌能够做些什么,还打算等著小子开口求人时再好好戏弄一番,没想到那些隨手散出去的流光,竟然被一股她也分辨不出来的力量给强硬地赶出去了?!
这可让她意外极了,究竟是什么力量,才能乱中有序,让她都分辨不出这小子的灵根?
之前没有被满足的好奇,现在又被新的疑惑给刺激,让虹光真人完全不想放手。
流光涌动,瑰丽梦幻,如梦沉醉,仿若一戳就破的幻影,让人捨不得拒绝。
但舒长歌捨得。
他一手扶住已经可以自由动作的澜阎,一边轻声唤道:“月影师叔,救救我们。”
语调平静,音色清冷,不似求救,更像念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