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靖安深吸了一口气，手里捏著一个没有任何標识的牛皮纸档案袋，停在了走廊尽头那间掛著“常务副主任”牌子的办公室门前。
    “篤篤。”
    他抬起手，敲门声不轻不重，节奏卡得刚刚好。
    “进。”
    里面传来一个浑厚、温和的声音。
    林靖安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足有三十平米的超大办公室，但布置得却很简朴。一排排红木书柜里塞满了各类宏观经济学专著和內参资料。
    宽大的办公桌后，省发改委常务副主任、正厅级实权大员秦万里，正低著头，拿著一支红蓝铅笔在一份文件上勾画著。站在他桌前的，是综合处的一名处长。
    “……老李啊，这份关於全省重工业產能压减的报告，数据上还是不够扎实。”
    秦万里没有抬头，声音平缓，像是在和人探討学问：
    “下面地市报上来的数字，水分太大。你不能光坐在办公室里看他们交上来的表格。年后上班，你亲自带队下去跑一跑，尤其是那几个產煤大市，要摸到一线的真实產能。我们发改委做规划，一根线画错，下面就是几万工人的饭碗啊。”
    “好的主任，我过几天就带队下去。”那位处长恭敬地连连点头，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在省发改委，谁都知道这位秦万里主任脾气最好，开会从不跟人红脸，连大声说话都少有。但他看问题眼光毒辣，一针见血，对数据的真实性要求到了苛刻的地步。
    更何况，在这大院里，谁敢轻视这位永远笑眯眯的秦主任？
    秦家老三！单单是这个身份，就足以让省委领导在决策经济大计时，都要多听听他的意见。
    秦万里將手里的文件递还给老李，这才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林靖安。
    “靖安来了？先坐，自己倒水。”
    秦万里和气地招呼了一声，又跟老李交代了几句细节。
    直到二十分钟后。
    老李拿著文件，衝著林靖安点了点头，退出了办公室，顺手带上了门。
    秦万里这才放下手里的红蓝铅笔，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樑，端起桌上的青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坐在沙发上脊背挺直的林靖安，笑呵呵地问道：
    “靖安啊，你们营商环境处年前的考核报告不是已经交上来了吗？有事儿？”
    在省发改委的权力架构中。林靖安虽然是副处长，但在工作上，平时都是由那位处於半退休状態的正处长，或者是分管他们处室的副主任去向秦万里匯报工作的。他这种直接越级跑来找常务副主任的情况，极少发生。
    不过，秦万里对林靖安的態度非常客气。
    这一方面是因为秦万里为人隨和；另一方面，也是体制內大染缸里不可避免的隱性影响——林靖安背后站著的，是那个足以震慑全省的军方门阀，林家！
    “秦主任，过年好。这不刚才去下面地市转了转，遇到点新情况，心里憋不住，就跑来向您请教了。”
    林靖安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態度恭敬却不拘谨，恰到好处地掌握著分寸。
    “哦？去下面转了转？”
    秦万里来了兴趣，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怎么？下面的营商环境，又出什么新鲜的事儿了？”
    林靖安顺势落座，將大川市和清水县龙腾新区这几天的所见所闻，用客观的语言敘述了一遍。从政务大厅的高效，到工地上的不拖欠工程款，最后自然而然地引到了张明远主导的那套改革方案上。
    “主任，这个年轻人的改革力度和决心，让我大开眼界。”
    林靖安將手里的牛皮纸档案袋轻轻放在了秦万里的办公桌上，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我结合咱们省里今年关於『优化营商环境、给基层放权赋能』的大方向，整理了一份《关於大川市龙腾新区开展营商环境综合改革试点的请示报告》。”
    “我觉得，这里面关於打破常规行政壁垒、实施『一站式审批』以及探索体制机制创新的思路。或许能成为咱们省发改委今年破局的一个抓手。”
    秦万里看著桌上的档案袋，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林靖安。这个在营商处当了五年副处长、一向以行事稳健著称的年轻人，还从来没有越过层级，直接向他提交过这种带有“顛覆性”色彩的改革方案。
    如果不是真的看到了极具价值的东西，以林家子弟爱惜羽毛的性格，绝对不会在这个即將提拔正处的节骨眼上，冒这种风险。
    “好，我看看。”
    秦万里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直接表態支持或否定。他拿起裁纸刀，当著林靖安的面，划开了档案袋。
    抽出里面的文件，秦万里重新戴上老花镜，仔细地阅读起来。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林靖安坐在对面，手心微微有些出汗，心里隱隱有些忐忑。
    他太清楚这份文件里的內容有多么“离经叛道”了！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简单的优化营商环境！这是在生生切割县级政府的人事权和財权！
    在文件里，关於【人事权】，他按照张明远的思路，是这么设计的：
    名义上，龙腾新区的建制和编制仍归清水县；但在权责重构上，要求市委下发专项《会议纪要》，直接授权新区管委会全面负责辖区內副科、股级干部的提名、考察、集体研究和任用审批！
    新区党工委（县里的代表）被彻底剥夺了否决权和前置干预权，只能保留形式上的列席！甚至连最后的人事任用，都不走县委组织部的审批制，而是改成了“备案制”！也就是说，管委会决定用谁，直接下通知，七天內报县委组织部存档就行，县里只收材料，无权驳回！
    为了减少县里的反弹，文件还设计了“边界红线”：新区正副县级和重要正科级一把手，依然归县里管。这叫只挖你办事的根，不碰你当官的面子！
    而关於【財政直通车】，更是堪称金融微操的典范：
    不改变財政隶属关係，在清水县財政总帐下，设立“新区专用分户”！但这个分户的密钥和支配权，由新区和市財政局共管！县財政局无权划转、截留！
    新区的税收、土地出让金直接入专户。支出计划直接报市財政局审核拨付，彻底跳过县財政！
    当然，为了安抚县里，在市委纪要里提前约定固定分成比例（比如税收的15%划给县財政）。这叫用既定利益换取长期的独立权！
    这套方案，等於是给龙腾新区穿上了一件“市级”的隱形鎧甲，在清水县的肚子里挖出了一个绝对独立的“国中之国”！
    在任何一个稳重的厅级领导眼里，这种打破了《地方组织法》和常规財政统筹制度的激进方案，即便只是作为试点，也绝对是极度危险的政治火药桶！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足足过了二十多分钟。
    让林靖安感到意外，甚至长长舒了一口气的是。
    秦万里在仔细研读这份文件的整个过程中，脸上始终掛著温和平静的表情，没有表现出任何错愕、震惊，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就仿佛，他看的不是一份足以引发县级官场大地震的夺权方案，而是一份普普通通的年终总结报告。
    “啪嗒。”
    秦万里合上文件夹，摘下老花镜，放在桌面上。
    他抬起头，笑眯眯地看向林靖安，顺手从抽屉里摸出一盒內部特供的白皮烟，抽出一根扔了过去。
    “小林啊。”
    秦万里拿起桌上的火柴点燃了自己的烟，吐出一口青雾，语气里透著睿智和肯定：
    “这份文件，写得很详细，也很透彻。”
    “我也对这个清水县搞的什么bot代建模式、免税政策挺感兴趣。一个內陆的贫困县，地方政府能有这份不破不立的魄力，很难得嘛。”
    秦万里用手指点了点那份文件，给出了极高的评价：
    “你这份试点方案，很有启发性啊。”
    “表面上看，它是在挑战现有的县域行政和財政管理体系。但实际上，它用『备案制』和『財政分户』的手段，巧妙地在不改变大区划的前提下，解决了基层园区发展中『责大权小、审批冗长、资金受制』的死结！”
    “这就像是给一台生锈的老机器，单独外接了一个高功率的马达。这种『体制內的微创手术』，確实值得咱们省里好好研究研究。”
    听到秦万里这番一针见血、高屋建瓴的剖析，林靖安悬著的心终於彻底放了下来。
    “秦主任高见。”
    林靖安点燃香菸，挺直了腰背，开始向这位实权副主任阐述他提交这份文件的深层考量：
    “主任，我之所以越级向您提交这份方案。是因为我真切地感受到了，营商环境的重要性。”
    “资本是用脚投票的。省里每年下发那么多优化营商环境的红头文件，但在基层落地时，往往大打折扣，甚至变成了形式主义。”
    林靖安目光清明，语气里带著几分年轻干部的锐气：
    “清水县龙腾新区的这套模式，虽然有些激进。但它能实打实地解决问题！能让八点五个亿的民间资本心甘情愿地砸进那片荒地！”
    “如果我们省发改委，能以『先行先试』的名义，批准它成为全省的改革试点。这不仅是给地方政府的一把尚方宝剑。更重要的是！”
    林靖安拋出了最核心的政绩诉求：
    “这套用人和財政直达的模式一旦成熟。我们就可以牵头总结经验，出台《全省统一的园区放权赋能指导意见》！將其复製推广到全省十几个停滯不前的產业园区！”
    “这对於拉动全省固定资產投资、减轻咱们委里每年的经济增速考核压力，將是一个极大的突破口！”
    “至於风险。”林靖安信誓旦旦地保证，“我在方案里设置了半年的中期评估和隨时叫停机制。只要出现矛盾激化，省委隨时可以踩剎车。风险完全在咱们的可控范围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