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海”茶楼的听涛包厢里，紫砂壶里的水已经续了第四道。
    窗外，老城区的街道上偶尔传来几声炮仗的闷响。包厢內，张明远依然端坐在茶海前，手里拿著一把小巧的紫砂壶，不紧不慢地將滚烫的沸水浇在壶身上，欣赏著茶水顺著壶身蒸发出的蒙蒙白气。
    他似乎真的只是来喝茶的，对“招商”二字绝口不提。
    足足过了四十分钟。
    坐在对面的甘守田，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了几下，最终还是在心里嘆了口气。
    他不得不承认，在比拼“静气”这方面，自己这个在商海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江湖，竟然输给了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张明远能耗得起，他甘守田耗不起了！
    就在昨天凌晨，海珠市沙溪村的村委会主任林大强，已经带人砸了“蝶飞”一號车间的流水线。为了赶製那批必须在节后发往东南亚的mp3外贸订单，甘守田的驻厂经理老刘，被迫向林大强私下里“赞助”了整整二十万现金！
    这二十万，沙溪村美其名曰是“村集体基础设施维护费”。实际上，这就是买路钱！
    交了这笔钱，村委会才勉强同意让二號车间重新开工，把最后一批货赶完。但这笔订单的微薄利润，等於是全部白白送给了沙溪村的宗族地痞，甘守田算是倒贴著人工在给外商打白工！
    最让甘守田感到憋屈和绝望的是，他託了市里和区里的关係去打点、求情。结果平时那些称兄道弟的领导，一听说是高新区那边的大型晶片厂要徵用沙溪村的地皮，一个个全成了缩头乌龟，不仅不管，还劝他赶紧找地方搬走。
    在海珠市，他甘守田已经彻底成了一只任人宰割、且隨时会被扫地出门的肥羊。他必须立刻、马上给自己找一条稳妥的退路！
    “张主任。”
    甘守田摘下金丝眼镜，揉了揉有些发涩的鼻樑，终於放下了端著的架子，主动切入了正题：
    “您上次说的那些政策，我是真的听进去了。这两天在家里，也是翻来覆去地琢磨。”
    甘守田重新戴上眼镜，目光灼灼地看著张明远：
    “我想好了。我想先把『蝶飞』旗下负责代工组装的那两条生產线，先迁回咱们清水县。”
    “就按您说的，我老甘也加入咱们龙腾新区的bot计划。投资换地，回乡建厂！”
    听到这句话。
    张明远手里的动作微微一停，將紫砂壶稳稳地放回茶盘上。
    他抬起头，嘴角勾起一切尽在掌控的微笑。
    甘守田的话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作为一个身家十亿、且以稳健著称的老派实业家，甘守田就算在海珠受了再大的委屈，也不可能头脑发热地一次性把整个“蝶飞”的家底全搬回这个从来没搞过电子產业的內陆县城。
    代工厂的迁移，只是甘守田为了规避海珠市租金风险、同时测试龙腾新区营商环境的“探路石”。
    “甘总能回乡投资，这是咱们清水县的福气。”
    张明远抽出几张纸巾擦了擦手，语气瞬间从喝茶的閒適切换到了公事公办的利落：
    “龙腾新区的三免两减半税务政策，是红头文件定死的，长久稳定。一站式容缺受理的政务审批大厅也已经开始运转，能够最大程度地解决入驻企业前期办证的麻烦。”
    “至於您提到的，通过参与龙腾新区的bot代建来换取工业地块……”
    张明远略一思忖，拋出了一个极其精准的项目：
    “既然甘总有这份造福桑梓的心。不如这样，我把甘家村的这片回迁安置房代建业务，直接交给『蝶飞』来做。”
    张明远拿过茶几上的一份空白纸，用钢笔快速地列出了一组数据：
    “甘家村的安置区，加上居住区內部的硬化路网、绿化和基础管网工程。要想保质保量地拿下来，总造价大概在三千万到三千五百万之间。”
    “作为回报。”
    张明远用笔尖在纸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管委会可以一次性划拨给『蝶飞』八十亩的优质工业地块！用於兴建你们的代工生產线以及配套的员工宿舍和仓储设施。”
    三千五百万，换八十亩地？
    甘守田的眉头微微一挑，商人核算成本的本能立刻启动。
    “张主任，关於这八十亩地的性质和所有权……”甘守田谨慎地追问了一句。在海珠市吃够了“租地”的亏，他现在对產权这两个字极其敏感。
    “直接批地！”
    张明远给出了斩钉截铁的承诺：
    “这八十亩地的使用权和开发权，全部归『蝶飞』所有。只要您的厂子还在正常运转、缴纳利税，这块地就是您的！”
    “但是有一条红线我必须提前说明。既然批给您的是厂房性质的工业用地，您就绝不能在上面搞商业住宅开发去卖房子。一旦发现违规更改土地用途，管委会有权无偿收回！”
    听到这个附加条件，甘守田不仅没有反感，反而在心里暗暗点了点头。这说明张明远是真的想拉实体企业，而不是在搞什么变相的炒地皮。
    甘守田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在2004年的海珠市南湾区，像“蝶飞”这种占地两万平米（约三十亩）的厂房，如果想买一块拥有独立產权的工业用地，光是地皮的转让费和各种掛牌手续费，少说也得两千多万！而且根本批不下来！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只能被困在“村集体用地”上任人宰割的原因。
    而现在，在清水县。他只需要掏出三千多万去盖个安置小区，就能拿到整整八十亩的永久產权工业地皮！这八十亩地，足够他建起四座高標准的现代化无尘车间，外加一整套完善的仓储物流中心！
    最关键的是，这是他自己的地！自己的厂子！
    以后在清水县，只要他合法经营，再也没有哪个村支书、哪个地痞流氓敢衝进他的车间里，逼著他拉闸断电、让他滚蛋了！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好！”
    甘守田当场拍板：
    “张主任，这笔买卖我接了！”
    “既然是给我们甘家村的父老乡亲盖安置房，我这当晚辈的也不能小气了。我直接出资五千万！不仅要把房子盖好，小区里面的健身器材、老年活动中心，我『蝶飞』全包了！”
    “这八十亩地，我年后就派工程队进场勘测，爭取半年內把代工厂的流水线搬过来！”
    坐在旁边的林靖安，端著茶杯，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但他那隱藏在镜片后的双眼，却把这两人的交锋，看得一清二楚。
    林靖安越来越好奇了。
    看今天这架势，这三千多万换八十亩地的合作，看似是张明远给出了极其优厚的条件。但甘守田这种老狐狸，怎么答应得这么痛快？甚至主动加码到五千万？
    而且从两人这过分客气、互相试探的氛围来看，他们之间绝对没有任何私交。张明远到底抓住了甘守田的什么痛点，才能让一个南方的实业巨头，心甘情愿地跑到这內陆穷县来砸下几千万打地基？
    就在林靖安心里惊疑不定的时候。
    张明远却放下了手里的笔。
    他看著眼前的甘守田，並没有因为这五千万的政绩落地而流露出任何情绪波动。反而，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甘总的魄力，令人钦佩。”
    张明远突然开口：
    “既然龙腾新区的代工厂已经敲定了。那么，甘总。”
    “您『蝶飞』真正的核心製造厂和总部基地，要不要也开始准备准备，整体迁入我们大川市的经济技术开发区？”
    听到这句话，甘守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只想把“副业”搬回来试水。总部和核心生產线，那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在没有看到大川市经开区真正成熟的营商环境之前，他绝不可能去冒这个险。张明远这话说的未免有些得寸进尺了。
    “张主任，总部的搬迁牵扯太大，我目前暂时还没有这个考量……”甘守田皱了皱眉，准备再次婉拒。
    “甘总。”
    张明远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他身子微微前倾，双臂撑在茶桌上，死死地盯著甘守田那双隱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压低了声音：
    “我在海珠市那边，刚好有几个做外贸生意的朋友。”
    “我听说。目前『蝶飞』一號厂区所在的沙溪村那边，最近可是闹得很厉害啊。”
    张明远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手术刀，在甘守田心头的伤疤上来回穿刺：
    “为了响应上面的『腾笼换鸟』政策，政府希望你们这些传统的製造业赶紧迁走，把地块腾出来给高科技企业。”
    “村子里的宗族势力见钱眼开，逼著你们加租或者滚蛋。高新產业財大气粗，派出所那边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和稀泥。”
    张明远靠回椅背上，看著对方面无血色的脸，冷冷地吐出最后一句话：
    “甘总。您的机器都被人砸了，订单都快保不住了。这『寧做鸡头不当凤尾』的滋味，您现在，应该体会的比谁都深刻吧？”
    “蝶飞现在的日子，怕是不太好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