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老旧的声控灯散发著昏黄的微光。
林婉容和张明远並肩往楼上走,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越往上走,各家各户门缝里透出的红烧肉、炸带鱼的年夜饭香味就越发浓郁。
平日里对外人不假顏色、懟人毫不留情的林大小姐,此刻脚下的步子却越来越慢。
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脖子上的紫色羊绒围巾,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湖蓝色羽绒服,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压低声音,语气里透著掩饰不住的慌乱:
“哎,明远……我这围巾的顏色会不会太老气了?刚才在楼下风那么大,我头髮有没有被吹乱?要不……要不咱们先去理髮店弄弄头髮再来?”
张明远看著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自然地伸出手,將她被围巾压住的一缕碎发轻轻拨到耳后。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冰凉的耳垂。
“不用弄,很好看。”
张明远的声音在楼道里显得格外温润:“我爸妈是老实人,就喜欢你这种乾乾净净、不施粉黛的样子。放轻鬆,有我在呢。”
话音刚落,走在前面提著大包小包的黄毛,已经一溜烟窜到了三楼门前,拿脚尖“砰砰砰”地踢了三下防盗门。
门“咔噠”一声,几乎是瞬间被人从里面拉开。
丁淑兰显然是一直守在门背后听著动静。她腰上还繫著碎花围裙,脸上掛著期盼已久的笑容。
“阿姨!新年好啊!”
黄毛咧著嘴,把左右手掛满的脑白金、阿胶、软中华拼命往前一递,抢先邀功:
“这是您准儿媳,我嫂子给您和叔叔买的年货!要我说啊,嫂子就是太客气了,一家人还整这么多礼数!”
丁淑兰压根没正眼看那些名贵的礼盒,她隨手一把扒拉开挡在前面的黄毛:
“哎呀小耿,你赶紧进去进去,东西隨便找个地儿放就行,別搁门口挡著!”
说著,丁淑兰迫不及待地探出大半个身子,目光越过黄毛,死死地锁定了跟在张明远身后的那个高挑身影。
楼道里光线虽然暗,但林婉容站在那儿,就像是一株亭亭玉立的白玉兰。
湖蓝色的羽绒服衬得她肤色犹如上好的瓷器般白皙通透,一双清泉般的眸子明亮灵动,没有戴任何金银首饰,但身上那种从小在大院里薰陶出来、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恬静气质,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丁淑兰看直了眼,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张建华此时也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著个锅铲。老两口在心底同时冒出一个念头:这姑娘,生得也太水灵、太周正了!比以前那个眼角眉梢都透著算计的周慧,强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叔叔、阿姨,过年好。”
林婉容深吸了一口气,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微微欠身,声音清脆悦耳,落落大方:
“我是林婉容。今天冒昧登门,打扰您二老了。”
“哎哟哟!不打扰不打扰!快进来!外面风跟刀子似的,別冻著了!”
丁淑兰如梦初醒,赶紧在围裙上使劲蹭了两把手,一把拉住林婉容冰凉的小手,满脸的褶子都笑开了花,拉著她就往屋里走:
“这闺女,长得真俊啊!来咱们家就跟回自己家一样,千万別拘束啊!”
张建华也赶紧放下锅铲,让开身子,笑得合不拢嘴:“小林啊,快进屋暖和暖和。老伴儿,赶紧给孩子倒杯热糖水!”
老两口簇拥著林婉容,热情似火地往客厅走去,全程连个余光都没分给还站在门外的亲儿子。
张明远看著空荡荡的门口,有些无奈地笑著摇了摇头。
走在最后面的张建华一转身,双手握著门把手,正准备顺手把防盗门给关上。
门刚关到一半,他猛地一顿,这才看见站在门槛外头的张明远。
张建华愣了一下,仿佛在看一个走错门的陌生人,脱口而出:“瓷不愣登的干啥,进来啊,我还以为都进屋了呢。”
等张明远换好拖鞋。
张建华凑了过来,大手在张明远胳膊上重重拍了两下。他竖起大拇指,压低了嗓子:
“儿子,你眼光不错,隨你爸!”
张建华回头瞅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林婉容,声音压得更低了:
“这姑娘长得漂亮,眉眼乾净不说,刚才说话那谈吐,字正腔圆,让人听著就舒服。那句话咋说的来著?对,有书卷气!一看就是那种书香门第、大户人家里出来的大家闺秀!你小子这回算是捡著宝了!”
客厅里。
丁淑兰拉著林婉容在布艺沙发上坐下,抓了一把大白兔奶糖塞进她手里,又端来瓜子花生。
“婉容啊,今年多大了?家里还有什么兄弟姐妹没?平时工作累不累啊?”
丁淑兰开启了经典的“查户口”模式。
林婉容双手捧著热糖水,腰背挺得笔直。她虽然紧张,但应对得体,没有半点大院千金的架子:
“阿姨,我今年二十二。家里就我一个独生女,父母平时工作也挺忙的。我在单位主要负责后勤综合,平时大家都很照顾我,不算累的。”
“哎哟,独生女好啊,爹妈的掌上明珠。你在咱们县里上班,离家这么远,以后想吃啥了,就直接来家里,阿姨给你做!”
丁淑兰越看越喜欢,恨不得把家底全掏出来。
面对这排山倒海般的热情,林婉容有些招架不住,她偷偷地抬起眼眸,越过丁淑兰的肩膀,向站在玄关的张明远投去了求救眼神。
张明远会意,嘴角掛著笑,大步流星地走到餐桌前。
四张凉菜拼盘,六道热气腾腾的硬菜,红烧肘子、干烧鲤鱼、小鸡燉蘑菇,把小圆桌挤得满满当当。
“妈。”
张明远伸手捏了一块炸带鱼塞进嘴里,故意拔高了音量,打断了沙发上的盘问:
“大过年的,您查户口也得挑个时间吧?这回头再聊行不?我这中午在局里就吃了个盒饭,肚子都快饿扁了。赶紧的,吃饭吃饭!”
丁淑兰正聊得兴起被打断,没好气地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抱怨道:
“就你是饿死鬼托生的!那么大个人了,一点眼色都没有!”
转过头,丁淑兰立刻又换上了如沐春风的笑脸,拉著林婉容的手站起来:
“走走走,闺女。咱们不理他,去洗手吃饭,听明远说你爱吃鱼,我今天特地买的多宝鱼清蒸,尝尝阿姨的手艺!”
眾人落座。
黄毛一点也不见外,自然地在张明远旁边坐下。他眼疾手快地抄起一瓶茅台,先给张建华和张明远满上,又拿过健力宝,给丁淑兰和林婉容倒满。
“来来来!”
黄毛端起酒杯,率先站了起来,吉祥话跟连珠炮似的往外蹦:
“叔叔,阿姨!这第一杯,我借花献佛!祝您二老在新的一年里,身体硬朗,万事顺心如意!”
“也祝远哥在事业上步步高升!更祝嫂子越来越漂亮!爭取明年过年,让叔叔阿姨抱上个大胖孙子!干了!”
“哎哟,你这孩子这嘴,跟抹了蜜似的!”丁淑兰被那句“抱孙子”哄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
林婉容则是脸颊“腾”地一下红透了,低头捧著健力宝,连耳根子都在发烫。
“来,小林,到了这儿就跟自己家一样,千万別见外,多吃菜!”张建华端起酒杯,爽朗地笑著招呼。
狭小的餐厅里,酒杯碰撞的清脆声、电视机里春晚的背景音、以及饭菜的浓郁香气交织在一起。没有算计,没有官场的尔虞我诈,只有这世间最纯粹、最温暖的人间烟火。
……
同一时间。
清水县纪委大楼,一號审讯室。
没有窗户的房间里,白炽灯的光线冷硬刺眼。
朱友良坐在带有金属挡板的审讯椅上。他將手里的半截香菸在纸杯里摁灭,伴隨著一声“嗞啦”的轻响,最后一丝火星彻底熄灭。
他抬起手腕,低头看了一眼表。
錶针滴答走动。
晚上十点二十五分。
距离他前天晚上十点半被带进这间审讯室,只差最后五分钟,就满整整四十八小时了。
在纪律审查的规定中,如果没有確凿的证据转为“双规”,四十八小时的留置询问时限一到,纪委就必须无条件放人。
“咯吱——”
审讯室厚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朱友良的专职司机小刘探进半个身子,快步走到桌前,跟守在里面的两名纪检干部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朱友良,语气里透著如释重负的轻鬆:
“朱县长,车在楼下大院里备好了。孙县长那边刚打过电话,问您什么时候能到家,您家人都在等您回去吃饭呢。”
听到这句话。
朱友良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稳了!
孙建国那边的电话能打通,司机能畅通无阻地进到这间审讯室,这就说明市纪委那边已经接到了上面撤兵的指令,这场雷声大雨点小的“政治迫害”,终於宣告流產了。
朱友良双手撑著膝盖,从那张冰冷的铁椅子上站起身。
他舒服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关节发出几声脆响。
他转过头,看著一直守在门口、面无表情的两名纪检干部。朱友良伸手掸了掸裤腿上的菸灰,皮笑肉不笑的开了口:
“两位同志。时间马上就到了,这流程也走完了,我可以走了吧?”
没等纪检干部说话。
朱友良一边从司机小刘手里接过藏青色的外套,一边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屋里人听清的声音,看似无意地感慨了一句:
“唉。大过年的,在这个连个窗户都没有的鬼地方,硬生生地坐了两天两夜。家里人没陪上,县里那一摊子正事儿也被耽误了。”
他將胳膊伸进袖筒里,语气里透著“胜利者”的傲慢:
“好在啊,我老朱身正不怕影子斜。真金不怕火炼嘛!”
“回头替我跟你们裴书记带个话,就说这几天的『招待』,我朱某人记下了。等市委督导组撤回市里的时候,我一定亲自去给各位领导送行!”
这番话,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不仅是在嘲笑纪委的无能,更是在向张明远隔空喊话:老子马上就出去了,咱们走著瞧!
朱友良將外套披在肩上,整理了一下领口,迈著四平八稳的官步,就准备跨出这扇铁门。
“踏、踏、踏。”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皮鞋声。
就在朱友良的脚尖即將迈出门槛的那一瞬间。
一个穿著深色夹克、戴著金丝眼镜的圆脸男人,快步从走廊暗处走了出来,不偏不倚,像一堵墙一样,死死地堵在了审讯室的门口。
裴卫国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居高临下的看著朱友良。
他看著朱友良瞬间僵住的表情,从內侧口袋里掏出一份盖著大川市纪委大红印章的鲜红文件。
“对不起,朱县长。”
裴卫国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迴荡,犹如九天惊雷:
“你现在,哪里也不能去。”
“我正式通知你。根据市纪委常委会研究决定!”
裴卫国將那份文件,直接拍在朱友良的胸口:
“鑑於你在水窝子村事件中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经大川市委批准,对你正式实施『双规』审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