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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6章 政治回报,理由不够充分!

    大川市委,一號办公室。
    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几声零星的爆竹声穿透双层玻璃,隱约传进屋內,提醒著人们今天已是大年三十。
    办公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正处於免提状態。
    “杨书记。”
    电话那头,清水县委书记周炳润的声音平稳、温和,带著几分过年应有的喜气,但吐出的字眼却绵里藏针:
    “老朱同志已经在县纪委那边配合调查两天了。今天是除夕,华夏人的传统,天大的事也得让老同志先回家跟老婆孩子吃顿团圆饭嘛。再说,老朱在县里分管农业,年后马上就是春耕筹备,一堆摊子等著他拍板。”
    周炳润顿了顿,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而且,退一万步讲,如果年后纪委调查清楚了,证明老朱同志没有重大过错。这长时间把一个县领导班子成员留在纪委喝茶,底下的干部难免会风言风语。到时候人放回来了,老朱在县里的威信受了损,这以后的工作,怕是不好开展啊。”
    杨海金坐在真皮椅上,手指把玩著一根未点燃的香菸。
    听著这番话,他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周炳润这番话,堪称教科书级別的官场语言艺术。他绝口不提“放人”或者“求情”,通篇全是在讲“传统”、“春耕大局”和“干部威信”。
    这实际上是在给市委挖坑:大年三十你把人扣著,这是不讲人情;如果最后查不出死罪把人放了,导致干部威信扫地、基层工作瘫痪,这口破坏地方政治生態的黑锅,就得市委来背!
    杨海金將香菸丟在桌面上,凑近话筒,声音沉稳又客气:
    “老周啊,你的顾虑市委清楚,这也是为了清水县的大局著想。”
    “不过,纪委办案有纪委的独立程序,老裴办事向来稳妥,他心里有桿秤。”
    杨海金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压迫感:
    “清水县的盘子要稳,但市委看的是整个大川市的棋局。你作为县委班长,安抚好底下的同志是你的本职。至於案子怎么定性、人什么时候走,市委自然会统筹考量。把心放在肚子里,过个好年。”
    说完,杨海金直接按断了免提。
    这就是杨海金的处世之道,先肯定你的大局观,接著直接用“市委统筹”四个字堵死了周炳润继续试探的嘴——我是你的上级,这盘棋怎么下,轮不到你一个县委书记来教我做事!
    “咔噠。”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市委秘书长方正行手里拿著一盒特供火柴,反手关上门。
    他走到办公桌前,擦燃火柴,双手护著微弱的火苗,替杨海金点燃了那根香菸。
    “周炳润的电话?”方正行甩灭火柴梗,扔进菸灰缸里,顺势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来给朱友良要人的。”杨海金吐出一口浓烟,冷笑了一声。
    方正行推了推金丝眼镜,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今天是除夕,老裴那边还把一个副县长死死地按在审查室里。不仅清水县,连市里几个清水县走上来的同志都有点坐不住了。书记,这压力可全聚到您这儿来了。”
    “这还不是张明远给我揽的烫手山芋!”
    杨海金屈起指关节,在桌面上重重地敲了两下,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和火气:
    “这小子,拿著我给的督导组尚方宝剑,不去查大厅里盖章的,反手一刀直接剁在一个副县长的脖子上!他这是要把清水县的天给捅个窟窿!”
    方正行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笑眯眯地接过了话头,开始了他极为熟练的“和稀泥”:
    “年轻人嘛,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看到有虫子在爬,就想一脚踩死,哪里顾得上看这虫子趴在谁的脚背上?”
    方正行嘆了口气,看似在批评,实则在给张明远开脱:
    “他就是个搞经济的轴脾气,不懂这里面的政治人情。但话说回来,书记,要是没他这股子不管不顾的疯狗劲儿,那二十五个亿的投资,也砸不到咱们大川市的地面上啊。这把刀,快是快了点,偶尔割著手,但也確实能打开局面。”
    杨海金听著大管家的这番开脱,夹著香菸的手指虚点了点他,没好气地骂道:
    “你少在这儿给他打掩护。他不懂政治人情?他比谁都精!”
    杨海金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时间差不多了。”
    他拉开抽屉,拿出自己的私人手机:
    “我倒要听听,这只小狐狸能不能给我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这盘残局他打算怎么收场!”
    ……
    清水县,明珠花园小区。
    厨房里传来排骨下油锅的“滋啦”声,混合著炸带鱼的香味,年夜饭香气充斥著整个屋子。
    张明远穿著一件灰色的高领毛衣,独自坐在阳台的藤椅上。
    北风顺著窗户缝钻进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却觉得头脑异常清明。
    放在小圆桌上的诺基亚手机震动了起来。
    张明远扫了一眼来电显示上那个没有备註的陌生號码,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他按下接听键,將手机贴在耳边,声音里带上了热情与恭敬:
    “杨书记!过年好啊!”
    “我这刚把家里的对联贴完,正准备等会给您打个电话拜年呢。您这大年三十的还在市委办公室坐镇?这可不行啊,大川市几百万老百姓指著您掌舵,您可千万得保重身体。”
    电话那头,杨海金被这套丝滑的马屁堵得一愣,隨后直接骂出了声:
    “你少在这儿给我扯犊子!”
    “张明远,我没空跟你扒瞎!我问你,让裴卫国扣下朱友良,是不是你的主意?!”
    张明远收敛了笑容,看著窗外枯黄的树枝,声音异常平静:
    “是。”
    “啪!”电话里传来一声重重拍桌子的闷响。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
    杨海金的火气蹭地一下冒了出来,声音压抑著极大的怒意:
    “不经过市委常委会討论,不提前打报告!借著督导营商环境的名义,直接跨级扣留一个实权副县长、县委领导班子成员!”
    “你知不知道这在体制內意味著什么?!”
    张明远握著手机,条理清晰地將后果如数家珍般背了出来:
    “意味著严重越权;意味著破坏地方政治生態平衡;意味著彻底激怒清水县的本土派,甚至会引发基层官场的大面积反弹;更意味著,把您这位市委书记架在火上,逼著市委来给我个人的恩怨兜底。”
    “你既然知道,你还敢这么干?!”杨海金怒极反笑。
    阳台上,冷风更甚。
    张明远站起身,单手扶著冰冷的铁栏杆:
    “书记。朱友良那个电话,不是简单的过问,他是在立规矩。”
    “他在向整个新区、向所有的局办一把手宣告,我这个新区bot项目的负责人是个摆设,他朱友良代表的本土派依然能递得上话、保得住人!”
    张明远的声音斩钉截铁:
    “政治上,只有立场,没有对错。”
    “现在周炳润书记还没走,这帮人就已经敢明著把手伸进新区,踩著我的脸去收拢人心!如果我不砍掉这只过界的爪子,等周书记一调走,孙建国和朱友良这帮人立刻就会反扑!到时候,我还有喘息的空间吗?龙腾新区的bot造城计划还能顺利展开吗?”
    “狭路相逢,没有情面可讲!我必须拿朱友良开刀,让整个本土派明白,把手伸进我的盘子里,就要付出血的代价!”
    电话那头,杨海金被气笑了。
    “好一个狭路相逢!”
    杨海金冷冷地驳斥著张明远的逻辑:
    “可你拿什么砍?就凭他打了一个电话?在官场上,人家那叫『体恤基层』,挑不出半点党纪国法的毛病!”
    “你让老裴去翻『水窝子』的旧帐!张明远,你忘了体制內的规矩了?一个已经结案、市委给过处分定论的案子,你现在拿出来重新翻炒,这叫推翻市委的决议!犯了官场大忌!”
    杨海金这番话,切中了体制內最核心的要害。
    翻旧帐,意味著在打前任调查组的脸,更意味著打破了官场“认罚即过关”的安全感。这种行为一旦开了口子,整个大川市的官员都会人人自危。
    听筒里,陷入了长达十几秒的死寂。
    只有厨房里抽油烟机的轰鸣声隱约传来。
    杨海金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狠狠地抽了一口香菸。
    他在等。
    在等张明远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作为一个成熟的政治家,杨海金在脑海中早已经把这笔帐算得清清楚楚。
    收益和风险,完全不对等。
    朱友良代表的是清水县本土派的根基。为了张明远个人的行政威慑力,去强行踩死一个副县长,不仅会在市级层面引发其他本土官员的警惕和反弹,甚至会被省里认为他这个市委书记“手段过激、破坏团结”。
    这笔政治买卖,回报率太低,成本太高!市委不可能为了给张明远立威,去硬扛这么大的政治风险。
    “明远。”
    杨海金將香菸搁在菸灰缸的边缘,声音平静,话里的意思却耐人寻味:
    “你说的意思,我懂。”
    “但风险太大。仅仅因为一个电话和一桩旧案,就想让市委下场替你把一个副县长彻底办死。”
    杨海金一字一顿:
    “这个理由,不够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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