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户建厂？”
    听到这四个字，甘守田脸上的震惊迅速褪去。隱藏在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眸，重新覆盖上了一层理智与审慎。
    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
    作为一个从车间流水线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实业家，他太清楚“搬厂”这两个字背后的分量。那可不是几台缝纫机说搬就搬，搬厂意味著成熟的供应链要被切断、熟练的產业工人要重新招募、上亿的固定资產要面临沉没风险。在商言商，无论家乡的感情多深，他都不可能拿自己辛辛苦苦打拼出来的十亿基业，去陪一个年轻官员搞什么政绩工程。
    甘守田张了张嘴，刚准备用无懈可击的商业辞令婉拒。
    “甘总。”
    张明远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抢先一步开了口：
    “我猜，您现在脑子里第一反应，肯定是拒绝。这是一家成熟企业掌舵人的本能。”
    张明远端起紫砂公道杯，將甘守田面前那杯已经有些发凉的茶水倒掉，重新续上滚烫的热茶：
    “但在您拒绝我之前，能不能给我五分钟时间。”
    “就五分钟。让我给您交个底，说说现在龙腾新区和市级经开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招商政策。您听完了，权当是了解一下內地发展的行情。如果您还是觉得不合適，我张明远绝不强求，咱们今天就只品茶，不谈公事。如何？”
    面对这番滴水不漏的进退之道，甘守田眼底闪过一丝讚赏。
    他没有再急著拒绝，而是將双手交叠放在大腿上，身子微微前倾，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態：
    “张主任言重了。能听听家乡的发展政策，我求之不得。您请讲。”
    张明远看著甘守田那双始终坦然注视著自己的眼睛，心里暗自点头。
    什么叫教养？什么叫顶级商人的情商？这就是！
    在別人说话的时候，不管心里有多抗拒，都能保持专注的倾听，绝不轻易打断或流露出不耐烦的情绪。越是这种真正白手起家、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巨富，越是懂得藏锋守拙、待人和善。那些动不动就拿鼻孔看人、恨不得在脑门上贴著“老子有钱”的，不是拆迁暴发户，就是脑残富二代，真正在商界活不过三集。
    “好，那我就直入主题。”
    张明远竖起一根手指，拋出了第一个炸弹：
    “第一，免税。”
    “只要『蝶飞』的生產线落户龙腾新区。不管您建多大的厂、招多少工人。从投產盈利的那一天起，前三年，企业所得税全免！后两年，减半徵收！”
    “嗡！”
    甘守田原本搭在腿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抠紧了裤缝。
    免税？！
    这在2004年的內陆县城，简直是一个比天方夜谭还要荒谬的词汇！
    除了深市、海珠这些国家级经济特区有特殊的税收优惠外，在內陆的市县，地方政府的財政收入几乎百分之八十以上都要指望著企业的税收来发工资、搞基建！很多地方为了招商，顶多也就是在土地出让金上给点折扣，或者在水电费上给点补贴。
    张明远竟然敢一开口就是三年全免、两年减半？！这等於是在生挖地方政府的命根子啊！
    这小子疯了吗？县委县政府能答应这种自杀式的政策？！
    “我知道甘总在疑惑什么。”
    张明远看穿了甘守田的惊愕，继续拋出第二张底牌：
    “第二。关於厂房的建设成本。我们新区目前正在推行bot代建模式。”
    张明远耐心地，將bot的底层逻辑（企业垫资基建、政府用未来地价溢价偿还或置换核心地块）掰开揉碎了讲给甘守田听。
    “简单来说。只要您带著流水线过来，您可以自己挑选新区內任何一块规划好的工业用地。”
    “您不需要一次性掏出几千万去买地皮、盖厂房。您可以联合我们新区的城投公司，或者引入第三方建筑资本（比如汉邦建工）来代建。您只需要支付极低的租赁费用，甚至在达到一定的就业指標后，政府可以用专项补贴的形式，直接抵扣您的厂房租金！”
    听完这套详尽的bot+免税的组合拳。
    甘守田默默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这套政策，对於任何企业来说都极具诱惑力，可以说把企业前期落地的固定成本压缩到了极致。如果放在一个刚起步的创业公司身上，这绝对是无法拒绝的致命诱惑。
    但他甘守田不是创业者。他的“蝶飞”有十几个亿的盘子，他要考虑的是物流、供应链配套、以及內陆县城能不能招到熟练的高级技工。仅仅是降低前期成本，还不足以让他伤筋动骨地搬离珠三角。
    看著甘守田虽然连连点头称讚，但眼神深处依然保持著理智的冷静。
    张明远笑了。
    “甘总。看来龙腾新区的这盘菜，还是没对您的胃口。”
    张明远放下茶杯：
    “那如果是……大川市经济技术开发区呢？”
    “除了刚才我说的『税收洼地』政策不变之外。市级经开区，还有一套更开放、更顛覆的bot升级模式！”
    张明远目光灼灼，一字一顿：
    “只要『蝶飞』愿意作为第一批实体企业入驻市经开区。”
    “政府不仅不需要您花一分钱买地！只要您来出资，市里会去联繫施工方，按照您的图纸和生產线要求，替您把现代化的標准厂房全部建好！”
    “您只需要带著设备和人进来，插上电就能直接开工生產！”
    “不仅如此！这块土地和厂房，政府將给予您长达三十年甚至是五十年的『无偿使用权』！”
    “只要这几十年里，您的企业在正常纳税、解决就业。这地，这厂子，就是您的！等几十年后限期到了，政府再无偿收回！”
    “噹啷！”
    甘守田手里的紫砂杯重重地磕在了茶托上，茶水溅出，烫到了他的手背，他却恍若未觉。
    他死死地盯著张明远，呼吸在这一刻变得极其粗重！
    免费拿地？！只要出资建厂，你就有几十年的土地持有权？！
    这他妈还是招商引资吗？！这简直就是政府把自己的血抽乾了，强行餵到资本家的嘴里啊！
    对於任何一个实体製造业的老板来说，最头疼、占用资金量最大的，就是前期购买工业用地和厂房基建。这往往会锁死一个企业百分之六七十的现金流！
    现在，大川市经开区竟然说：卖地的钱，政府替你掏了！你只管来建厂赚钱！
    “这……这不可能！”
    甘守田失声惊呼，多年的商业理智让他本能地觉得这其中有诈：
    “张主任，恕我直言。这么做，市里图什么？土地是国家的，我只需要出钱建设厂区。政府图什么？图我那点税收？更何况还有税收洼地的政策！”
    “图的就是您『能冒烟的烟囱』！”
    张明远毫不避讳地道出了市里的底牌：
    “省里对经开区的验收，看的就是实体工业总產值！看的就是有没有像『蝶飞』这样的龙头企业撑门面！”
    “政府用土地的无偿使用权，换来的是您每年实打实的税收，换来的是几千个產业工人的就业，换来的是整个大川市因为您的到来，而盘活的上下游產业链和商业配套！”
    张明远指著茶杯里的茶叶：
    “这就叫『借凤筑巢』！这笔帐，算的是城市的宏观经济帐，不是单纯的土地买卖帐！”
    听著这番抽丝剥茧的宏观剖析。
    甘守田靠在椅背上，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的脑子里仿佛捲起了一场风暴。如果大川市真的敢把这套政策以红头文件的形式发出来，绝对会在沿海那些正被高昂地价折磨得死去活来的实业老板中，引发一场疯狂的內陆迁徙潮！
    “好胆魄！好手段啊！”
    足足过了五分钟，甘守田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看著张明远，眼神里是由衷的震撼和敬佩：
    “能提出这套『政府买单、资本唱戏』政策的人，眼光长远，格局宏大。”
    “这绝对是个经世济民的国手大才！大川市委有这样的高人坐镇，何愁经济不腾飞？”
    面对甘守田发自肺腑的讚嘆。
    张明远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甘总谬讚了。”
    “其实，您刚才听到的关於『税收洼地』、『容缺受理』以及『土地免租换实体』的所有政策。”
    张明远放下茶杯，语气平静：
    “全都是我在不久之前，亲手写成报告，递交到市委杨书记案头上的。”
    “有幸受到了杨书记的高度重视和全力支持，这才有了我今天，坐在这里跟您谈条件的底气。”
    “嗡——！”
    甘守田只觉得脑子仿佛被敲了一记闷锤！整个人瞬间被定在了当场！
    他看著眼前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眼底的震撼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一个地方政策的发起人和操盘手，跟一个只会拿著文件念经、大权在握的地方官员，那是有著本质上的天壤之別的！
    官员可能会调走，政策可能会变动。但一个能凭藉一己之力，构画出改变整个地级市经济走向蓝图、並且能让市委一把手为之背书的“改革发起人”！这意味著他对这套政策的理解、执行力以及在市委高层的话语权，是绝对不可替代的！
    谁要是能跟他深度绑定，那就等於是坐上了一列永远不会脱轨、一路绿灯的政策高铁！
    “甘总。”
    眼看火候已经到了，张明远再次开口。
    他收起笑容，身子微微前倾：
    “『蝶飞』的未来，绝不在珠三角。”
    “隨著沿海特区土地成本的飆升，政策的倾斜必然会转向高新技术和金融產业。像您这种传统的电子產品生產和代工，生存的土壤只会越来越小，也会越来越不受当地政府的重视。”
    “在海珠市，您做得再大，在市领导眼里，也不过是个解决了几千人就业的普通私企老板。”
    张明远手指重重地敲击在桌面上，字字诛心：
    “但如果，您把『蝶飞』的总部和核心生產线，搬回大川市，落户市经开区呢？”
    “您不仅能享受到刚才说的那些逆天的免税和免费土地政策。更重要的是！”
    “您將成为整个大川市，甚至整个北安省，首屈一指的龙头级民营企业家！”
    张明远直视著甘守田的眼睛：
    “省市两级领导会把您奉为座上宾，银行会排著队求您贷款，政策的倾斜和扶持力度，將是您在海珠市永远无法想像的！”
    “这就是，寧做鸡头，不当凤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