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卫国收回贴在玻璃上的工作证，慢条斯理地揣回內兜。
    他扫视了一圈这几张面无人色的脸，眼底透著冷厉。
    “要不是市里成立了这个监察督导小组，杨书记亲自点將让我们来龙腾新区摸一摸底。”
    裴卫国的目光如同刀片，在胡鑫那张煞白的脸上刮过：
    “我还真不知道，一个副县级新区的办事大厅，这底下的根子，竟然已经烂成了这样。”
    他伸手將夹克的拉链拉到顶，语气平静：
    “各位，好好享受你们最后的悠閒时光吧。”
    “下次见面，应该是在纪工委的隔离审查室里。我希望到时候，你们也能像刚才一样，竹筒倒豆子，知无不言。”
    说完，裴卫国没有再看这群浑身筛糠的办事员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向门外走去。三名神情冷峻的年轻调查员紧隨其后。
    “哗啦。”
    厚重的门帘被掀开又落下，遮住了外面的光线。
    大厅內，只剩下小太阳烤火炉发出的“滋滋”声，仿佛在为这群即將覆灭的基层官僚做著最后的倒计时。
    ……
    门外，寒风呼啸。
    裴卫国拉开车门，坐进那辆掛著“川o·a0027”牌照的长丰猎豹越野车副驾驶。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囂。
    坐在后排的一名年轻调查员，一边整理著刚才暗中录下的录音笔，一边面带犹豫地开了口：
    “裴书记。”（裴卫国是市纪委副书记，下属通常称呼其党內职务以示尊敬）
    “咱们刚才手里已经有了这几个人亲口承认吃拿卡要、甚至收受购物卡的铁证。按理说，符合传唤標准。为什么不直接亮明身份，让新区纪工委的人过来，把他们当场带走隔离审查？”
    “书记。”开车的司机也跟著附和了一句，有些不解，“这不是太便宜那帮孙子了。刚才他们在里面那副囂张的嘴脸，我真想上去抽他们。”
    裴卫国摘下那副金丝边眼镜，从兜里掏出一块眼镜布，慢条斯理地擦拭著镜片。
    “小李啊，你刚从基层选调上来，办案的业务能力不错，但对这大机关里的水，还得慢慢摸啊。”
    裴卫国將擦乾净的眼镜重新戴上，开始给这几个年轻下属拆解这其中的官场潜规则：
    “我们是市委派下来的钦差，代表的是杨书记的意志。但这里，毕竟是清水县的地界。”
    “如果我们刚才在大厅里直接抓人，这叫什么？这叫越级拿办！是不给清水县委县政府留面子！”
    裴卫国手指在腿上轻轻敲击著：
    “抓几个虾兵蟹將算什么本事？咱们要的是震慑全县，是把那些躲在幕后撑腰的局办一把手给逼出来！我们要是不走程序就抓人，那些护短的局长、县长，立刻就会跳出来指责我们破坏程序正义，把水搅浑。”
    “让他们在恐惧中等死，看著头上的刀迟迟不落下来，那才是最折磨人的。等他们慌不择路去找身后的主子求救时，那条利益链，就彻底暴露在咱们的探照灯底下了。”
    小李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可是，书记。”
    小李又提出了另一个更核心的顾虑：
    “按照咱们体制內的惯例。市级督导组下基层视察，都要由市委办提前给县委发函打招呼。甚至县里的一把手要亲自带队在高速路口迎接。然后安排座谈、听取匯报、查阅卷宗。这才是標准的督查流程。”
    小李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窗外泥泞的土路：
    “咱们今天连个招呼都没打，直接来了个先斩后奏的微服私访。这……这要是被清水县委抓住了把柄，说咱们搞突袭、不尊重地方党委。会不会有违规的嫌疑，给您惹麻烦啊？”
    在官场上，哪怕是上级查下级，“程序正確”也是保护自己的终极鎧甲。像今天这种悄无声息地摸到底层大厅去微服私访，一旦没查出问题，反而容易被地方实力派反咬一口，告你个“作风不严谨、扰乱基层工作”。
    听著下属的担忧，裴卫国不仅没生气，反而欣慰地笑了笑。
    “小李啊。规矩，那是太平年月用来维持体面的。”
    裴卫国转过头，看著窗外那片热火朝天、唯独政务审批陷入停滯的新区工地，目光变得无比深邃：
    “你们还没看明白咱们市委杨书记的態度吗？”
    “杨书记在常委会上力排眾议，给张明远同志特批了副处级待遇，这是顶著天大的压力在给他站台！杨书记要的，是雷霆扫穴！是这二十五个亿的投资必须顺顺利利地落地，是经开区必须通过省里的验收！”
    裴卫国的声音渐渐转冷：
    “张明远在清水县推行新政受阻，这等於是在打市委的脸！杨书记这是铁了心，要从严、从重、从快地把清水县的根子给刨开！”
    “常规的人情和规则，在这个节骨眼上，咱们一概不讲！就按特事特办的规定来！”
    裴卫国指了指身后的方向：
    “咱们要是提前打了招呼，让清水县委有了准备。等咱们车队到了，你信不信，那大厅里绝对是茶水热著、微笑掛著，甚至还能给你找几个『託儿』当群眾，演一出政通人和的好戏！”
    “只有像今天这样，亲自下来蹚一蹚浑水。才能看到清水县这平静的水面下，到底藏著多少王八和烂泥！”
    “走！”
    裴卫国大手一挥，下达了指令：
    “开车！去清水县委大院！”
    “咱们去见见那位周炳润周书记，把这把火，烧到他们县委的会议桌上去！”
    ……
    下午四点。
    龙腾新区经发局，局长办公室內。
    张明远正埋头审批著一份关於新区商贸物流园第二期选址的规划图纸。
    桌上的红色保密专线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张明远抓起话筒：“餵？”
    “明远啊。赶紧放下手头的事，马上到新区管委会的接待室来一趟。”
    电话那头，传来县委大管家胡大伟的声音：
    “周书记也在。市里……来『神仙』了。”
    张明远握著话筒的手微微一紧。
    他等的那把刀，终於到了。
    “明白，胡主任。我五分钟后到。”
    掛断电话，张明远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从椅背上拿起藏青色的呢子大衣，穿在身上，整理了一下领口。
    推开门，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经发局大院。
    ……
    十五分钟后。
    龙腾新区管委会，二楼一號高级接待室。
    这里的气氛，可以说是整个清水县有史以来最诡异、最压抑的时刻。
    宽大的真皮沙发上。
    县委书记周炳润坐在主客位，脸上掛著无可挑剔却又透著谨慎的官方笑容。
    坐在他左侧的，是脸色惨白、额头上还掛著一层细密冷汗的县长孙建国。孙建国的双手死死地绞在一起，指关节泛著不正常的青白色。
    再往下，是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的常务副县长马卫东；以及正襟危坐的县纪委书记钱忠合、县委组织部部长李国良。
    就连目前名义上的管委会一把手，常务副主任李为民，也只能搬了把椅子，在最下首的角落里陪坐。
    整个清水县权力金字塔最顶尖的几位大佬，此刻全都像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齐刷刷地坐在了一起。
    而在他们对面的主位沙发上。
    只坐著一个人。
    一个穿著旧夹克、戴著金丝眼镜、看起来和和气气、长相极其普通的圆脸中年人。
    裴卫国端著青瓷茶杯，笑眯眯地跟周炳润聊著大川市今年冬天的气候，仿佛真的只是来走亲戚閒聊的。但从市委带下来的钦差威压，却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死死地压在每一个县级领导的胸口。
    “篤篤。”
    接待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张明远穿著笔挺的西装大衣，步伐稳健地走了进来。
    他深邃的目光迅速在全场扫视了一圈。
    这一眼看过去，这场由上而下的政治风暴的破坏力，已经展露无遗。
    孙建国的恐惧、马卫东的忌惮、周炳润的借势，所有人的微表情都在告诉张明远一件事：
    在这间屋子里，没有人敢去挡这把从市委劈下来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