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隔音门被推开。
    “不好意思，各位，县里临时有个碰头会，来迟了十分钟。”
    马卫东穿著一身灰色的干部夹克，迈著四平八稳的步子走进来。他脸上掛著和煦的笑容，目光在在座的人脸上一一扫过，微微点头示意：
    “哟，今天这会开得挺齐整啊。我看大傢伙儿这精神头，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怎么？是不是明远同志又给咱们新区拉来什么大项目了，准备给大家发红包啊？”
    这句半开玩笑的开场白，瞬间將会议室里原本有些凝重的氛围驱散了不少。
    在官场，一把手迟到是常態，更是特权。而迟到后用这种轻鬆的语气定调，其实就是在隱晦地告诉在座的各位：今天这会，大家畅所欲言，別搞得剑拔弩张的，我这个名义上的一把手，就是来凑个热闹，走个过场。
    “县长说笑了。”
    党工委副书记何振邦站起身，亲自替马卫东拉开主位的椅子。
    等马卫东坐定，何振邦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顺理成章地接过了话头，开始走会议流程：
    “今天这个临时扩大会议，其实是明远同志提议召开的。大家都知道，明远同志最近这段时间，为了新区的招商引资，那可是没日没夜地连轴转，成绩大家有目共睹。”
    何振邦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开始展现出他作为周炳润心腹的政治手腕：
    “八点五个亿的资金落地，这是咱们新区，乃至整个清水县的重中之重！市委杨书记亲自视察並作了重要指示。我们党工委作为新区的领导核心，在这个关键节点上，绝对不能马虎！今天把大家召集过来，就是想听听明远同志对接下来的营商环境建设，有什么具体的想法和章程。”
    这番话，极其老辣。
    先是把张明远的政绩高高捧起，然后点出“市委杨书记的指示”，最后再把制定章程的“锅”稳稳地甩给张明远。同时，也明確表態了自己作为日常党务一把手，对张明远工作的绝对支持。
    “何书记说得对，张主任这阵子的確是辛苦了。”纪工委书记李建国点了点头。
    “咱们新区的治安防控压力也大，招商引资是龙头，龙头舞起来，咱们这些保障部门才好干活嘛，能者多劳，咱们想忙活，也没张主任这个本事。”公安分局长王瑜也跟著附和。
    面对眾人的目光，张明远並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居功自傲。
    他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微微欠身，：
    “何书记、马县长，各位领导言重了。我张明远能跑下这几个项目，全靠县委和咱们党工委在后面给我兜底、撑腰。我就是个跑腿办事的马前卒，没有各位领导的保驾护航，我就是长了三头六臂，也拉不来这八点五个亿的投资。”
    “王局长，你这话就说的不对了，什么能者多劳，在座的哪个不是政绩出彩，能力卓绝的老前辈，我呀就是个劳碌的命。”
    几句谦虚的场面话，让在座的所有人都觉得如沐春风。
    客套完毕，张明远收敛了笑容，目光环视全场，切入正题：
    “各位领导。前几天在签约大会上，我提出了《新区开发建设六步曲》。尤其是关於『容缺受理，一站式审批』的政策，市委杨书记当场拍了板，给予了明確的支持。”
    张明远刻意把“杨书记当场拍板”这几个字咬得很重。在这个会议室里，市委一把手的意志，就是最大的政治正確。
    在座的几位委员，有的低头喝茶，有的拿笔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划拉著。大家心里都门儿清，张明远这是在扯大旗、拉虎皮。
    “但是，政策是好的，落到实处却变了味。”
    张明远声音转冷，將这几天发生在临时政务大厅里的乱象，如同剥洋葱一般直接撕开：
    “为了方便企业，我们专门搭建了政务大厅。可结果呢？有些局办派驻的办事员，不仅没有落实『容缺受理』，反而把大厅变成了刁难企业、吃拿卡要的『关卡』！”
    “企业去办个手续，他们像踢皮球一样推諉扯皮，甚至公然暗示企业要懂『人情世故』、要找门路去打点具体的股长和队长！”
    张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敲击了两下：
    “各位领导，这哪里是服务窗口？这简直是拉皮条的掮客中心！”
    “目前，陈氏地產、万象集团这些企业，虽然为了工程进度在隱忍不发。但商人的嗅觉是最灵敏的。如果这种歪风邪气不及时剎住，以后整个龙腾新区，在省城资本圈里，就会被打上『贪得无厌、小鬼难缠』的死標籤！到时候，谁还敢来咱们这儿投资？”
    “所以，我提议，必须上手段！”
    张明远拋出了他昨晚和李为民推演好的三条雷霆方案：
    “第一，由管委会牵头，梳理並下发明確的『容缺受理事项清单』，凡是在清单內的材料缺失，各局办必须先办后补，不得以任何理由拒收！”
    “第二，党工委联合纪工委，成立『营商环境特案监督小组』，进驻政务大厅进行明察暗访。”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对顶风作案、推諉扯皮、暗示索贿的科员及分管领导，一经查实，实行『就地免职、顶格处理』的连坐制度！”
    这三条方案一出。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这哪里是整顿作风？这分明是悬在新区所有基层干部头顶上的一把铡刀啊！
    “我同意明远同志的提议！”
    何振邦第一个放下了茶杯，表情异常严肃，作为党工委的实际掌舵人，他毫不犹豫地表明了立场：
    “基层的这些沉疴积弊，早就到了非治不可的地步了！八点五个亿的投资，那是全县老百姓的命根子！也是整个清水县的一號工程，我们领导班子必须拿出壮士断腕的魄力，绝不能让几颗老鼠屎，坏了新区营商环境的这锅好汤！”
    何振邦表完態后，整个会议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坐在主位上的马卫东。
    在华夏的官场潜规则里，民主集中制的精髓就在於此。副手们可以畅所欲言，甚至拍桌子定调子。但真正的一锤定音，永远掌握在“一把手”的手里。马卫东不开口，这项足以引发全县地震的政策，就无法形成最终的决议。
    马卫东端起透明的玻璃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在上面的两片茶叶，喝了一小口。
    “振邦书记和明远同志的出发点，都是为了新区的长远发展，这种敢於担当的精神，我是非常肯定的。”
    马卫东放下茶杯，脸上依然掛著那种弥勒佛般的笑容，开口却是一番极其经典的“和稀泥”做派：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嘛。基层干部的作风问题，確实需要抓。但咱们也要考虑到，基层同志风里来雨里去，工作压力大，待遇也不高。有些积习难改，也是客观存在的现实。”
    “我的意见是。监督小组可以成立，清单也可以下发。但是在处理力度上，还是要以批评教育、治病救人为主。真要是动了刀子，一竿子打死，怕是会寒了广大基层干部的心吶。”
    “当然，对於那种造成了恶劣影响的害群之马，也绝不姑息！这事儿，就由振邦书记和明远同志具体去把握尺度吧。”
    老狐狸！
    在座的委员们在心里同时暗骂了一声。
    马卫东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和稀泥，两边都不得罪。但实际上，他已经用“由你们去把握尺度”这句话，明確支持了张明远的方案落地！他只是把自己从这口“得罪人”的黑锅里摘了出去而已。
    一二把手既然都已经通过气、定下了调子。
    这场会议，按理说就该顺利进入举手表决的环节了。
    但就在这时。
    “咳咳。”
    坐在张明远对面的梁建树，突然乾咳了两声，放下了手里的碳素笔。
    梁建树是新区党群工作部部长。
    千万別小看这个职务。在副县级新区的精简编制下，不设单独的组织部、宣传部、统战部。这个“党群工作部”，等於是把组织、宣传、统战、群团（工会、妇联等）的职权全部三合一了！
    梁建树在新区，那是名副其实的“党务人事大管家”，手里捏著全区干部的考核任免权！可以高配副处级！
    更关键的是，在清水县的政治版图里，梁建树是县委专职副书记陈立州的铁桿嫡系。
    当初在县委常委会上，陈立州之所以在最后关头倒向周炳润、支持张明远上位，就是因为换取了在新区安插大量嫡系人员的利益交换。目前新区里，至少有五六个核心局办的头头脑脑，都是陈立州派系的人。
    张明远现在搞这齣“一刀切”的连坐免职制度，等於是直接拿著刀，去砍陈立州派系的財路和根基！
    “两位书记，明远同志的想法是好的，营商环境也的確需要维护。”
    梁建树双手十指交叉，语气平和：
    “但是，我个人觉得，直接上这么高强度的严查，甚至动不动就『就地免职』。是不是有些操之过急了？”
    梁建树推了推眼镜，开始为底下的干部辩护：
    “下面的那些基层同志，每天跟企业打交道，风里来雨里去的，也是很辛苦的嘛。有时候，企业老板为了感谢他们的审批服务，隨手塞包烟，或者中午拉著在街边饭馆喝杯酒。这也是咱们这片土地上的人情世故嘛。”
    “真要是为了这么点鸡毛蒜皮的事儿较起真来。那顺藤摸瓜查下去，这新区大院里，有几个干部的屁股底下是乾乾净净的？到时候各个局办人心惶惶，谁还有心思去搞建设、抓经济？”
    梁建树这番话，说得非常露骨。就差直接指著张明远的鼻子说：水至清则无鱼，你把规矩定得这么死，是想把整个新区的干部都给办了吗！
    会议室里的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起来。
    张明远坐在椅子上，目光平静地看著梁建树。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马卫东、何振邦、李为民，加上他自己。在七人班子里，这已经是铁板钉钉的四票。只要他现在举手表决，这项方案绝对能强行通过落地！
    但是。
    如果一点情面都不讲，直接用票数碾压梁建树。那陈立州这个县委专职副书记，心里肯定会留下一个死疙瘩。
    尤其是在周炳润很可能在不久后就会调走、离开清水县的节骨眼上。
    如果现在把陈立州得罪死了，把中立派系彻底推向了孙建国的阵营。
    那等周炳润一走，他张明远在清水县，必將陷入孤立无援、寸步难行的绝境！
    这绝不是张明远想要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