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市委一把手这句直白的询问，张明远没有丝毫退缩。
    “书记，我斗胆向市委要一根『拐杖』。”
    张明远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沉稳又篤定：
    “第一，我请求市委，让我兼任『大川市经济技术开发区改革领导小组』办公室副主任。”
    听到这个头衔，杨海金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在体制內的组织架构中，市委或者市政府成立的“领导小组”，通常是由市委书记或市长亲自掛帅担任组长，属於市级最核心的临时权力中枢。而“办公室副主任”，则是一个非常微妙的岗位。
    说它是虚职，是因为它没有固定的编制和独立的財政预算；说它是实权，是因为它代表著“钦差大臣”！
    张明远要这个头衔的目的太明显了。
    如果他只顶著“清水县管委会副主任”的帽子去市里谈几十亿的项目，不仅省城那些大鱷会觉得他级別不够、说了不算；就连市里的財政局、国土局等对口单位，也根本不会把他一个县里的正科级放在眼里，遇到事儿必定是层层推諉、踢皮球。
    但如果有了“市经开区改革领导小组办公室副主任”这层身份，哪怕只是个掛名的副科级或正科级职务。那就等於赋予了张明远“越级上报”和“跨区督办”的特权！
    他以后在市里走路，手里举著的就不再是清水县委的条子，而是市委书记杨海金的“尚方宝剑”！谁敢卡他，就等於是在卡市委改革领导小组的脖子！
    更致命的是，有了这层市、县双重身份的掩护。张明远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將龙腾新区和市经开区打包在一起，跟资本进行“资源对调”和“跨区招商”。
    “你这只小狐狸啊。”
    杨海金看著张明远，突然失笑，手指点了点他：
    “捨不得龙腾新区这个自己亲手打造的『亲儿子』，又想要在市里拥有能调动资源、甚至压制市直局办的尚方宝剑。便宜都让你占尽了！”
    跟聪明人打交道，尤其是跟杨海金这种极具魄力、只看重结果的少壮派一把手打交道，不需要玩那些弯弯绕。
    “可以。”
    杨海金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拍了板：
    “这不仅是个虚职，我还可以让组织部发个正式的借调函。只要你能给市经开区拉来五个亿以上的真金白银！这个『办公室副主任』的实权岗位，我给你留著。享受副处级待遇，虽然不能马上提拔，但政治级別上，让你跟市局的那些副职平起平坐！”
    张明远微微一笑，起身拎起紫砂壶，给杨海金续上了一杯热茶。
    “谢谢书记栽培。那我就厚著脸皮，提第二个条件了。”
    张明远放下茶壶，拋出了今晚最核心的重磅炸弹：
    “第二。我请求市委批准，对龙腾新区实行『单列计划』以及『直通车』待遇。”
    “以后，龙腾新区的財政预算、土地指標审批、以及重大的招商项目核准，不再经由清水县各局办层层流转。而是直接上报大川市对口部门审核！县委县政府，只保留备案权。”
    “咔。”
    杨海金端茶杯的手，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
    这一下，这位市委一把手的脸色，是真的变得凝重起来了。
    在华夏的行政区划和官场潜规则里，这是什么？
    这是“扩权强县”的极端变种！
    如果真的按照张明远说的办，把財政权、人事权和审批权全部跨过县政府，直接对接市里。那龙腾新区，在物理意义上虽然还在清水县的版图內，但在政治和经济属性上，它就彻底变成了一个不受清水县管辖的“国中之国”！
    这是在刨整个清水县官僚体系的命根子啊！
    杨海金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深深地看了张明远一眼。
    对於张明远为什么要这道“护身符”，他心里门清。
    张明远在龙腾新区搞的摊子太大，油水太足了。孙建国那帮本土派，还有马卫东这些名义上的“伯乐”，谁不想在这块肥肉上切一刀？今天在会上强推“容缺受理”，已经把这些人得罪狠了。如果审批和財政还在县里这帮人的手里卡著，他们有一万种“合法合规”的手段，能把张明远卡得生不如死，能让那些投资的资本活活熬死在盖章的流程里！
    张明远要“直通车”，是为了从根源上斩断县里这些伸向新区的黑手，彻底实现“经济独立”。
    但是，杨海金心里的顾虑也极大。
    “明远。”
    杨海金將茶杯缓缓放在桌上，语气沉了下去：
    “龙腾新区，说到底，还是清水县县属的经济开发区。”
    “我作为市委书记，如果直接插手越过县委、强行把新区的財政和审批权收归市里。下面的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我这个市委一把手吃相太难看！是为了跟县里抢政绩、抢財政收入，在搞『削藩』！这不仅会严重打击清水县班子的积极性，甚至会在市委常委会上，引起其他副市长和本土干部的强烈反弹！”
    “这种破坏行政体系架构的事，阻力之大，不是你一句『直通车』就能轻飘飘带过的。”
    面对杨海金的顾虑，张明远早就准备好了腹稿。
    “书记，这不是削藩。这是『保驾护航』。”
    张明远条理清晰、有理有据地开始拆解这个难题：
    “其一，您不需要下一纸硬性的红头文件。只需要市委出台一份《关於大川市深化经济体制改革、简政放权的指导意见》。在里面开个口子，允许『具备条件的县级新区，开展市级直报试点工作』。”
    “只要有了这个口子，剩下的事情，我拿著政策去跟市直各部门协调。明面上，新区还是归清水县管；但实际上，走的是市里的绿色通道。这叫名在县里，权在市里。”
    “其二，县里为什么会有怨言？无非是觉得钱被市里截胡了。”
    张明远笑了笑：
    “那如果，我能保证。在新区实行『直通车』之后，因为审批效率的提高、投资的加速落地。每年上缴给清水县財政的税收和土地分成，比现在翻上三倍、甚至五倍呢？”
    “当实打实的真金白银砸在他们脸上的时候，您觉得，孙建国他们，还会去在乎那点所谓的审批权吗？”
    用远超预期的增量利益，去堵住既得利益者失去权力的嘴！
    杨海金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看著眼前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心里因为行政阻力而產生的犹豫，开始一点点瓦解。
    如果真的能把龙腾新区打造成全市的经济標杆，同时又拉动了市经开区的大盘。那点所谓的“行政越权”非议，在他杨海金的赫赫政绩面前，根本连个屁都算不上！
    然而。
    还没等杨海金开口拍板。
    张明远端起紫砂茶杯，看似隨意地喝了一口，却极其突兀地，扔出了今晚最致命的第三个炸弹：
    “书记。最后一点。”
    “为了保证《六步曲》改革政策的绝对执行。我请求市委赋予我，对龙腾新区管委会及下属各局办『副职』及中层干部的提名权。”
    “以后，新区中层以上干部的选拔、调动。必须经由我签字通过，报市委组织部备案核准。清水县委组织部，只负责配合走流程。”
    “噹啷！”
    这一次。
    杨海金甚至有些失態了，手里的茶杯重重地砸在金丝楠木桌面上！茶水四溅！
    这位一向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市委一把手。
    此刻，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死死盯著张明远。
    “张明远！”
    杨海金咬著牙，一字一顿，声音冷得犹如西伯利亚的寒流：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