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危险的路上开玩笑，为一块合適的忆质材料欢呼，因为迷路而抱怨。
    一次，三人在忆域里遇见了一片奇异的蓝色水面。
    那並不是真正的海，倒映著层层叠叠的星光。
    米哈伊尔站在岸边，看了很久。
    拉扎莉娜问：“想家了？”
    米哈伊尔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想起露莎卡。”
    那是他的故乡。
    辽阔的海，船只，爸爸妈妈。
    他想起自己曾经和列车组一起在露莎卡的日子，想起海风吹过甲板，小时候的自己站在星穹列车旁，觉得整个宇宙都在向前延伸。
    后来，他又和拉扎莉娜、铁尔南一起去了许多地方。
    有永夜里的灯塔，漂浮在云层上的城市，开满花的荒星。
    “我们到过很多漂亮的地方。”米哈伊尔说。
    拉扎莉娜眨眨眼：“所以呢？哪一个最好？”
    米哈伊尔看向远处。
    “感觉…都不如现在的匹诺康尼。”
    拉扎莉娜愣了一下，笑了。
    铁尔南靠在旁边，擦拭自己的枪。
    “那就把这里建得更好。”
    米哈伊尔回头。
    铁尔南很平静。
    “等他们回来，带他们看。”
    拉扎莉娜立刻举手。
    “我赞成！我们要把匹诺康尼变成全宇宙最厉害的地方。大家听到名字就会想来的盛会之星！”
    “盛会之星……”
    拉扎莉娜笑著说：“对。”
    铁尔南收起枪。
    “带上哈努努那份。”
    米哈伊尔沉默。
    隨后，他点头。
    “嗯。”
    拉扎莉娜伸出手。
    米哈伊尔把手放上去。
    “约好了。以后等穹大哥、宆大哥他们回来，我们就让他们嚇一跳。”
    铁尔南也伸出手。
    三只手叠在一起。
    “说定了。”
    三月七用力吸了吸鼻子。
    “呜…怎么又这样啊，听到约定好三个字，本姑娘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拉扎莉娜开始更深层的测绘。
    原初梦境的秘密，忆质的流向，梦境基底为何会被侵蚀，怎样才能让不是“记忆”或“神秘”命途的人也安全建设梦境：这些问题像一团乱线缠在她面前。
    她留下了大量笔记。
    字跡有时工整，有时潦草，边角还会画上奇怪的小表情。
    某一天，她驾驶穿梭机驶向忆域深处。
    通讯里，她的声音依旧明亮。
    “別担心，只是去確认最后一组数据。回来以后请我喝热饮，不要拉格沃克泡的那种。”
    米哈伊尔握著通讯器，哭笑不得。
    “我泡的没那么难喝吧。”
    铁尔南淡淡道：“有。和格兰霍姆前辈泡的有一拼。”
    拉扎莉娜在通讯那头笑出了声。
    “你看，连铁尔南都这么说。”
    通讯里的杂音渐渐加重。
    “那我出发啦。”
    “拉扎莉娜。”米哈伊尔叫住她。
    “嗯？”
    “早点回来。”
    短暂沉默后，她轻快应了一声。
    “好。”
    穿梭机没有返航。
    搜寻了很久。
    米哈伊尔和铁尔南几乎翻遍了所有可能的坐標，找回来的却只有一些断续的数据残片。
    没有人知道她最后看见了什么。
    几本薄薄的笔记，被摆在桌上。
    米哈伊尔坐在一边，手盖住眼睛。铁尔南站在窗边。
    过了很久，铁尔南抬手擦了一下脸。
    米哈伊尔低著头，声音发哑。
    “她还说…不要喝我泡的。”
    铁尔南没有回答。
    过了片刻，两个在战场上都没怎么落泪的男人，在那间堆满笔记和仪器的房间里，哭了起来。
    三月七眼泪一下滚出来。
    “为什么啊……”
    姬子轻轻搭住她的肩。
    拉扎莉娜留下了大量关於匹诺康尼忆域和忆质的研究资料。
    她平时传授的知识，让即使不是记忆或神秘命途的普通人，也能探索和建设梦境世界。
    后来，许多学生沿著她留下的笔记继续研究。
    他们加固梦境，修復城区，重建边防设施，將那些危险又混乱的忆质，逐渐转化为城市生长的基石。
    摺纸大学的讲台下，换了一批又一批学生。
    有人將拉扎莉娜的笔记抄成教材，有人把她留下的测算方法用进新的边防装置里。
    拉扎莉娜是梦想之地真正意义上的奠基人。
    可后世的匹诺康尼，几乎没有记下她的名字。
    只有流梦礁里立著一座衣冠冢。
    纯白空间里，丹恆沉默许久。
    “如果不是这段记忆，我们或许永远不会知道她做过这些。”
    穹点头赞同。
    记忆没有停下。
    大约在公司毁坏匹诺康尼连通外界轨道的十年后，铁尔南重拾开拓之道。
    他带领灯蛾家系，向星系外探索，试图重新开闢连通宇宙的银轨。
    出发前，米哈伊尔送他到临时港口。
    铁尔南背著枪，行李不多。
    米哈伊尔问：“一定要你去？”
    铁尔南回答：“我熟悉这条路。”
    米哈伊尔沉默了。
    铁尔南看著他。
    “你留下。匹诺康尼需要钟錶匠。”
    米哈伊尔苦笑：“这话听著真不习惯。”
    铁尔南难得笑了一下。
    “会习惯的。”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並肩。
    后来，灯蛾家系在银轨开闢途中遭遇虫群袭击。
    通讯中断。
    整支队伍失踪，再也没回来。
    等米哈伊尔终於找到那片区域时，那里只剩下刚刚开始开闢的银轨和大量忆质材料。
    凭藉这些材料，匹诺康尼破损的城区终於得以继续修復。
    可之后每一个夜晚，米哈伊尔都会看著帕姆的玩偶，问自己。
    为什么当时没和铁尔南一起出发……
    没有人能回答。
    哈努努不在了。
    拉扎莉娜不在了。
    铁尔南也没有回来。
    曾经约定要一起建成盛会之星的人，最后只剩下米哈伊尔一个。
    画面里的时间悄然向后推移。
    城区在一点点恢復。摺纸大学的灯比过去更亮，边防设施重新立起。孩子们长大，有人进入工厂，有人成为筑梦师。
    米凯也已经长成可靠的大人。
    一天清晨，米哈伊尔站在银轨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他要亲自前往星际拓荒前线。
    接替铁尔南和灯蛾家系，重新开闢匹诺康尼通往宇宙的道路。
    出发前，他把米凯叫到了身边。
    米凯听完他的决定，几乎立刻变了脸色。
    “你不能去。”
    米哈伊尔並不意外。
    “米凯……”
    “就是因为我们只剩下你了！”
    米凯的声音压抑著颤抖。
    “你忘记铁尔南了吗？银河不像当初，太危险了！”
    他往前一步，死死盯著米哈伊尔。
    “如果再失去你，匹诺康尼该怎么办？”
    这句话太重了。
    米哈伊尔安静地看著米凯。
    这个被他从监狱里抱出来的孩子，如今已经可以站在他面前，质问他的决定。
    他没有立刻回答。
    米哈伊尔轻声说：“如果我们找不到出路，匹诺康尼又该怎么办？”
    米凯僵住。
    米哈伊尔抬头看向尚未完成的银轨。
    “无名客的脚步是停不下来的…安心吧，米凯。”
    他笑了笑。
    “重操旧业而已，放心等我回来吧。”
    米凯的嘴动了动，说不出话。
    米哈伊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但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我没能全身而退，那就由你来当下一任『钟錶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