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站在原地，拳头攥著。
    三月七低著头。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哈努努他……”
    “可是不对呀……”
    她声音有点哑。
    “咱们现在看到的匹诺康尼，怎么从来没听过哈努努的这些事情？连个纪念他的雕塑也没有。”
    宆眼底沉了下来。
    三月说得没错。
    丹恆垂著眼开口。
    “在我接触过的部分史料里，哈努努並不是以英雄身份被记载的。”
    穹转头：“哈？”
    “在那些记录里，他被定性为一个刚愎自用、无能的暴君。”
    三月七睁大眼睛：“暴、暴君？这也太离谱了吧！这不是乱写吗？”
    “史料里，他的过错被放大了。”
    “他们说，正是因为哈努努强硬、好战、不愿妥协，才让匹诺康尼不断陷入战爭与围困。只要没有他的存在，公司就不会一次次进攻，平民也不会承受那么多苦难。”
    穹脸色难看起来。
    “什么叫没有他就不会进攻？公司那群人都把炮口懟到家门口了。”
    “歷史被篡改了。”姬子轻声说。
    “如果后来者想讲述一段救世的传奇，总需要將前人的时代描绘足够黑暗、混乱。这样，新的秩序才会显得理所当然。”
    三月七咬了咬嘴唇。
    丹恆轻轻点头，“嗯…他被说成暴君，应该是为了衬托后来的『家族』”
    穹低低骂了一声。
    宆看向那片白幕。
    记忆重新开始流动。
    星际和平公司入侵失败后，並没有再次发动战爭。
    他们换了一种体面的说法。
    和谈。
    画面里，公司代表穿著礼服，坐在匹诺康尼临时议会的对面。桌上摆著厚厚一叠协议，封面烫金。
    “共同开发美好乐园。”
    “由星际和平公司出资建设基础设施。”
    “双方共享收益。”
    “匹诺康尼將获得更稳定、更现代化、更安全的未来。”
    那些字句看起来如此温和。
    米哈伊尔坐在长桌另一端。
    他的脸色比战爭时期更苍白。哈努努牺牲后，很多原本压在哈努努肩上的责任，都转移到了他身上。
    格拉克斯坐在旁边。
    公司代表微笑：“诸位应当明白，匹诺康尼刚刚经歷战乱，百废待兴。没有外部资金，仅凭你们现有的资源，很难在短时间內重建。”
    米哈伊尔抬起头。
    “所以你们来帮我们？”
    “当然。”公司代表笑容不变，“过去的误会已经造成了太多损失。公司愿意以建设者的身份回到这里，而不是征服者。”
    穹听到这里，嘴角抽了一下。
    “好噁心。”
    三月七也忍不住抱紧了胳膊：“噫…这群人变脸变得真快。”
    米哈伊尔沉默片刻，合上了那份协议。
    “匹诺康尼会重建。”
    公司代表笑容一松。
    可下一句话，让那份笑意僵在脸上。
    “但不会用你们的资金。”
    会议室安静下来。
    米哈伊尔站起身。
    公司代表慢慢收起笑容。
    “米哈伊尔先生，你们会后悔的。”
    米哈伊尔没有退让。
    “我们更相信自己。”
    姬子看著这一幕，轻轻呼出一口气。
    “拒绝得很漂亮。”
    公司没有再度大规模进攻匹诺康尼。
    但航路开始出问题。
    最先是灯蛾家系负责维护的一条外部航线出现偏差。返航的商船在星轨边缘迷航，梦泡容器逸散大半。
    接著是几处中继信標无故失灵。
    维修队派出去后，只找回残破的信標。內部核心被拆得乾乾净净，没有留下痕跡。
    几艘愿意同匹诺康尼做生意的小型商船陆续改道。商会长们通过断断续续的通讯表达歉意。
    “不是我们不想来。”
    “这条路太危险了。”
    之前星穹列车开闢的航路断了，一瓶苏萨汽水都卖不出去。
    刚刚摆脱战爭的匹诺康尼被掐住脖子。
    只不过这一次，没有炮火和舰队。
    城市的修復停了下来。
    医院的药柜一天天变空，医生只好把纱布洗净消毒后反覆使用。
    梦泡工厂外，工人们守著堆积如山的货物，却不知道该卖给谁。
    米哈伊尔变得越来越忙。
    白天，他在会议室和各家系爭论资源分配。
    去工地帮忙搬运还能使用的材料。
    夜里，他坐在桌前，一封又一封地写信，试图联繫曾经帮助过匹诺康尼的人。
    可是很多信没有回音。
    有些信甚至根本寄不出去。
    一天夜里，米哈伊尔在桌前睡著了。
    烛火在旁边烧得很低。
    他的手边摊著没写完的计划书，《城市修復与航路重建优先级草案》。
    光线暗了下去。
    米哈伊尔做了个梦，他站在一片荒漠里。
    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睛。远处的天空泛著灰白色，像覆盖旧伤的布。
    在荒漠的尽头，有一道熟悉的背影。
    深蓝西装。
    黑色软呢帽。
    叼著菸斗的狼人，正站在远处，仰头遥望天空。
    米哈伊尔呼吸一滯。
    “哈努努……”
    那道背影没有回头。
    米哈伊尔向他跑去。
    脚下的沙地很软，每一步都陷下去。他跑得踉蹌。
    “你去哪了？”
    “快回来，哈努努！”
    那道身影终於侧过头。
    哈努努看著米哈伊尔朝自己奔跑，沉默地摘下了自己的帽子。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哼。”
    “这里很美，对吗？”
    米哈伊尔停下脚步。
    他这才发现，荒漠不知何时变了。
    远处出现了灯光。
    有街道，有店铺，有孩子追逐著从广场跑过。有歌声从看不见的舞台上传来，温暖又遥远。
    那是他曾经在无数个疲惫夜晚里想像过的匹诺康尼。
    梦一样安寧的城市。
    米哈伊尔有些哽咽。
    “是啊。”
    他低声说。
    “所以你才不愿醒来吗？”
    哈努努看著那片美梦般的城市。
    “不。”
    他重新把帽子戴回头上。
    “我之所以不愿醒来……”
    “是因为你们都睡得太香了。”
    米哈伊尔怔住。
    “我……”
    哈努努转过身。
    “来这里睡吧，『钟錶匠』。”
    米哈伊尔手微微发抖。
    “你如果没胆量面对噩梦，那就先躲在美梦里吧。”
    哈努努向前走。
    那片灯火辉煌的城市在他后面闪烁。
    “但你要记住。”
    “只要是梦，早晚都要醒过来。”
    说完，他发出了一声很酷的哼。
    那声音像菸斗磕在桌沿，最后一颗子弹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