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车平稳地行驶在申城早高峰的高架桥上。
车內的气压低得可怕。
路远像是一具被彻底抽乾了灵魂的丧尸,毫无骨头地瘫靠在航空座椅上。他那张原本就白皙清瘦的脸,此刻透著一种病態的苍白。最醒目的是他眼底那两抹浓重得如同泼墨般的黑眼圈,配上凌乱没有打理的碎发,以及那双毫无焦距、死寂如深渊的眼眸,整个人散发著一种极其恐怖的压抑感和毁灭欲。
【老子真的要猝死了。那破触手怪居然有三段变身!打个游戏比拍七分钟长镜头还要命。】
路远在內心疯狂咆哮。
坐在对面的王哥,双手死死攥著一个保温杯,眼眶红得像兔子。
王哥看著路远这副模样,心臟一阵阵地抽痛。
“路导,您喝口参茶吧。我都懂,那场大灯坠落的戏,对您的心理创伤太大了……”王哥声音哽咽,小心翼翼地把保温杯递过去。
路远眼皮微微抬了一下,看了看那杯冒著热气的黑色液体。
【大灯?什么大灯?哦,那块铁皮啊。不提我都忘了。我要睡觉。】
路远甚至懒得开口解释,只是极其疲惫地偏过头,闭上了眼睛。
这副拒绝沟通的冰冷姿態,落在王哥眼里,那是何等的倔强与孤独。
王哥默默地收回保温杯,暗暗发誓,今天就算拼了老命,也要帮路远把投资拿下,不能让路导的心血白费。
上午九点。商务会客室。
巨大的落地窗將清晨刺眼的阳光肆无忌惮地投射进来。
会客室中央的真皮沙发上,坐著一个极其亮眼的女人。
她穿著一套剪裁极简、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色高定西装,长发盘得一丝不苟。
五官精致却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
尤其是那双眼睛,锐利、深邃,像是一把能够精准解剖出公司资產负债表漏洞的手术刀。
白鹿资本合伙人,夏知秋。
国內投资界公认的铁血修罗,手里掌控著数百亿的风投资金,以眼光毒辣、手段雷厉风行著称。
隨著沉重的红木大门被推开。
夏知秋放下手中的黑咖啡,抬眼望去。
当看到路远走进来的那一瞬间,夏知秋那永远古井无波的瞳孔,极快地收缩了一下。
阳光打在路远身上,却仿佛被他周身那股深沉的死气吞噬了。
他顶著那两个触目惊心的黑眼圈,步伐有些漂浮,眼神空洞。
他就这样隨意地在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没有客套,没有握手,整个人像是一个在阳光下即將灰飞烟灭的暗黑系吸血鬼,散发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病態压迫感。
“路导,久仰。”夏知秋声音清冷,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切入正题,“白鹿资本对《深渊迴响》这个项目有极其浓厚的兴趣。但在签约前,我有几个问题需要路导亲自解答。”
路远靠在沙发上,眼皮打著架,大脑的运转速度已经降到了个位数。
【快点问。问完给钱。我要回去找我的席梦思。】
“第一个问题。”夏知秋翻开面前的ipad,眼神变得极具侵略性,“《深渊迴响》的受眾心理侧写中,男主的自毁倾向极重。这种极端的设定,是否会引发审查机制的红线?路导打算如何在审查与艺术表达之间寻找平衡?”
这是一个极其尖锐且现实的商业拷问。
一旁的王哥手心里已经捏了一把汗。
路远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灯看了三秒。
其实他脑子里现在全是昨晚那个触手怪boss的攻击前摇动作。
“无所谓。”路远声音沙哑,带著一种颗粒摩擦般的冰冷质感,“刪减是你们的事。”
王哥心头一震。糟了!这种敷衍的態度,投资人绝对要翻脸!
夏知秋的眉头微微一挑。她没有生气,反而紧紧盯著路远。
“好。第二个问题。”夏知秋微微前倾身子,“关於剧本第六集,那场在暗室里的十分钟长镜头。从文本上看,那只是男主的一场独角戏。我想知道,这段看似冗长的戏份,其底层的商业逻辑和隱喻是什么?它能给观眾带来怎样的高潮体验?”
路远现在的头疼得快要裂开了。睏倦像潮水一样一波波涌来。
他连眼皮都懒得抬。
“按剧本拍。看不懂,就別看。”路远极其生硬地吐出这几个字。
彻底的摆烂。
绝对的死寂。
会客室內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凝滯。
王哥已经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完了,飞了。
哪有导演敢用这种像训孙子一样的態度对待白鹿资本的財神爷。
然而。
夏知秋看著路远那青黑的眼底,看著他疲惫到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弹的颓废模样,她的呼吸,却在此刻变得微不可察地急促了起来。
她懂了。
她看著路远那双死水般的眼眸,心臟深处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击中。
眼前这个男人,根本不是在敷衍!
他是在消耗生命!那两个深得发紫的黑眼圈,那虚弱的呼吸,绝对是因为他昨晚,乃至过去无数个日日夜夜,都在脑海中疯狂地推演剧情,將自己的灵魂完全献祭给了那个在绝境中挣扎的男主!
他太累了。他的精神世界已经构建得太满、太痛苦了,以至於他根本不屑於用世俗的、冰冷的商业逻辑,去解构自己拿命换来的艺术!
在这个充满铜臭味和逢场作戏的名利场里,怎么会有如此纯粹、如此疯狂的灵魂?!
“路导的专注,让我深感敬畏。”
夏知秋突然开口。她的声音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不可抑止的颤抖与狂热。
王哥猛地睁开眼睛,呆住了。
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合同,拔出金笔。
“原定的投资,翻倍。”
夏知秋目光灼灼地盯著路远,语气鏗鏘有力,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霸气:“並且,白鹿资本绝不干涉《深渊迴响》的任何创作。我们不塞人、不改剧本、不进机房盯剪。路导想怎么拍就怎么拍。我只要最后那件由您拿命锻造出来的艺术品!”
静。
会客室內死一般的安静。
王哥长大了嘴巴,差点当场激动得心梗发作。
路远强撑著沉重的眼皮,看著夏知秋在合同上籤下签名,內心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什么玩意?】
【老子昨晚在游戏里熬出来的黑眼圈,居然能卖这么多?!】
【这投资圈的钱,是不是大风颳来的啊?这女人看起来精明干练,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东西?这么好骗,我都有点良心不安了……】
虽然內心疯狂吐槽,但路远手上动作一点不慢。
他接过笔,动作行云流水地在合同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合同生效。
夏知秋优雅地合上金笔。她看著路远,眼神深处除了商人的锐利,还闪过一丝极其隱秘、近乎贪婪的“探究与克制”。
“路先生辛苦了。”夏知秋嘴角勾起一抹完美的弧度,“签了这么大的项目,不知我是否有幸请您吃顿便饭?就在『玉玲瓏』私房菜。不会耽误您休息的。”
路远本想直接拒绝回去睡觉。
但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合同。
【罢了。看在钱的面子上,吃顿饭也就是顺手的事。何况玉玲瓏的蟹粉狮子头確实不错。】
路远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