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澜州,风里已经带了点凉意。
云闕楼下,秦驰把车队安排得极克制。
他没让那一排库里南和幻影出来嚇人。
只留了一辆奔驰斯宾特9座高顶定製版,一辆雷克萨斯lm,一辆红旗l5。
还有叶影开的那辆改装版復古劳斯莱斯silver cloud ii。
季扬站在车边,盯著那辆雪茄型车身,嘴角狠抽了几下。
“先生,您管这个叫低调?”
周行抱著周行远,神色很平静。
“比直升机低调。”
季扬立刻点头,表情立刻变得极其肃然。
“有道理,松云人民暂时还不用接受空降式荣归故里。”
温景抱著周念初,闻言抬起眼眸看他,眼底带著浅浅的笑意,忍不住开口调侃:
“季扬,你今天的任务只有一个,少说三成。”
季扬立马夸张地用双手捂住嘴,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
“太太放心!”
“我今天主打一个克制、含蓄、內敛!爭取做一个安静的移动摆件!”
傅渊替温景打开车门,语气温和醇厚。
“季总,移动摆件通常不需要开口讲话。”
寧蜜低著头拼命憋笑,肩膀一颤一颤的。
叶影冷眼睨了一下路面,稜角分明的脸上毫无波澜。
“路线安全,出发。”
招財蹲在定製的爱马仕航空箱里,眼睛冷冷瞥向旁边的福来。
福来趴在角落,粉红色的舌头伸得老长,儼然一只快乐小狗的模样。
点点蜷缩在柔软的小毯子上,脖子上的小铃鐺发出细微的叮噹声。
周行低下头,视线落在怀里的老三身上,柔声道:
“行远,回爸爸老家了。”
周行远肉乎乎的小手紧紧抓著他的衣襟,仰起脸奶声奶气地喊:
“爸!”
周行眼底一下全软了,温热的感觉漫上心头。
“嗯,到了让爷爷奶奶抱你。”
温景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摸了摸周念初的小手,语气柔和得能掐出水来。
“念初也要看爸爸长大的地方呀。”
老大周念初安静地靠在她怀里,那双清亮的眼睛滴溜溜转著,像能听懂大人的话一样。
老二周知安窝在育婴师怀里,小手抓著软布球,神情恬淡。
车队平稳地从云闕驶出。
星湖区的摩天楼宇在车窗外一层层退后,澜江波光粼粼的水面在阳光下铺开,远处云闕那柄高耸入云的“澜州之剑”渐渐变小。
周行看著窗外掠过的景色,突然低低地笑了一下。
“以前从松云来澜州,总觉得这段路长得嚇人。”
温景偏头看向他,饶有兴致地问:“现在呢?”
周行拿过柔软的帕子,低头替老三擦掉嘴角的口水,回答的声音很轻,却透著无尽的篤定。
“现在觉得,带著你们回去,路再长也不够看。”
温景长长的睫毛轻轻一颤,白皙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红晕,唇角不可抑止地弯起好看的弧度。
“周先生今天很会说话呢。”
季扬像个雷达一样,一脸八卦地从副驾探出半个身子。
“太太,我实名证明!”
“先生最近甜言蜜语密度明显呈指数级提高,疑似被小少爷喊爸爸后,彻底激活了某种隱藏技能!”
周行抬起眼眸,那深邃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季扬脸上。
“季扬。”
“在!”
“少说三成。”
季扬立刻把头缩了回去,语气悲壮:“收到,封印加固完毕!”
车子顺利驶入松云地界。
周行敏锐地发现,路边新建的服务区標牌下方,多了一行极不起眼的小字。
景行文旅基金支持改造。
再往前开,公路两侧的路灯全都换了模样,变成了古色古香的仿古灯杆,透著十足的江南韵味。
灯罩是温润的米白色,光线一点也不扎眼。
柔和的光照下来,就像给夜路铺了一层薄薄的清冷月光。
寧蜜趴在车窗边,小声地发出感慨:
“先生,这边变化真的好大啊。”
周行看著那条既熟悉又陌生的沥青路,轻声回了一句。
“投资报告我全看过,但真到了路上,才觉得有真实的触感。”
傅渊翻开手里质感极佳的行程夹,嗓音平稳且专业。
“松云老街整体修缮,育才中学实验楼升级改造,红旗小学图书馆扩建,还有湖湾湿地净化工程,这些均由集团或基金会全资参与並监督验收。”
季扬在前排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那张破嘴。
“先生,这就真的很微妙了。”
“您明明说要低调回家!”
“结果松云每隔三公里,就列队给您递一张满分成绩单!”
周行唇角微微上翘,眼神里透著股淡然。
“那叫钱花出去以后,自己落地生根长出了叶子。”
温景顺著车窗向外望去。
一家新修缮的便民驛站前,有几个满头银髮的老人正坐在竹椅上喝茶,旁边整齐地停著几辆风骑外卖的碳纤维电动车。
年轻的骑手穿著统一的高標准防护服。
崭新的头盔端正地放在桌边,正和老人们有说有笑。
温景的眼神变得极其柔和,轻声感嘆了一句:“这里好有生活气。”
“松云一直都是这样。”
周行的话语稍稍放缓,眼眸里渐渐浮现出少年时的青涩影子。
“以前我放学路过那条长街,兜里经常只有皱巴巴的三块钱,要先花一块买一串炸得金黄酥脆的年糕,再花一块买一杯冒著热气的桂花米露。”
“最后再拿著剩下一块钱去挤公交。”
季扬立刻转头接上话茬,满脸好奇地问:“那现在呢?”
周行慢悠悠地看他一眼,语气平淡:
“现在可以直接把那条街的店全买下来,让老板安安心心继续卖他的炸年糕。”
听到这话,季扬猛地竖起大拇指,满脸写著由衷的敬佩。
“这格局,绝了!”
“一点都不破坏童年美好的回忆,只是反手给童年回忆买了一份终身五险一金!”
温景再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周行也跟著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
车队缓缓驶入松云湖畔別墅区。
这里是松云市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低密別墅区,依山傍水,临湖而建。
外观没有那种夸张暴发户式的金碧辉煌,清一色的灰瓦白墙,院门全用上好的深色木材,入眼极其乾净雅致。
周云瑞和朱韵老两口早早就在大门口翘首以盼。
朱韵一看到熟悉的车牌停稳,立刻快步迎上前,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惊喜。
“哎哟,我的三个心肝小宝贝可算到了!”
周云瑞站在一旁,明明也把脖子伸得老长,却还要死死端著老学究的架子。
“你別急,先让孩子们安安稳稳下车,外头风大。”
朱韵毫不客气地横他一眼,满脸嗔怪:
“你还不急?你不急你手里的那个破拨浪鼓抖个什么劲!”
周云瑞老脸一红,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正哆嗦的小拨浪鼓,重重地咳了一声,试图挽回尊严。
“我这是在提前试试它到底响不响。”
季扬刚推开车门,差点直接笑出猪叫。
直到接收到傅渊那暗含警告的眼神,才硬生生把笑声憋了回去。
周行稳稳地抱著老三走过去。
“爸,妈,我们回来了。”
朱韵一把接过胖乎乎的周行远,眼眶唰地一下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上却还要硬气。
“哎哟,重了重了!”
“你爸小时候也这个德行,抱一会儿能把胳膊酸死。”
周行远瞪著圆溜溜的大眼睛盯著她看了两秒,小傢伙突然兴奋地拍了拍小胖手。
“奶!”
朱韵那一颗心瞬间融化得一塌糊涂,整个人兴奋得差点蹦起来。
“听见没!”
“老头子你听见没!我的大孙子喊奶奶了!”
周云瑞立刻凑近几分,原本端著的语气变得难得的急切。
“行远乖,快喊爷爷。”
周行远长长的睫毛眨了眨。
隨即小傢伙果断扭头,毫不留恋地去抓周行那枚昂贵的袖扣。
周云瑞脸上那满满的期待,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塌了一角。
季扬见状站在后面小声嘀咕:
“小少爷真的太懂权力排序了,第一步必须先安抚好家里的绝对財政大臣。”
朱韵笑得嘴都合不拢,抱著孩子就大步往屋里走。
“走走走,外头凉!奶奶给你们做了一大桌子好吃的菜!”
“小景快点跟进来,千万別站在风口上吹著了。”
温景小心翼翼地抱著周念初,笑著点头答应。
“妈,真的辛苦您了。”
朱韵一听儿媳妇这句软糯的辛苦,整个人都快飘起来了。
“一家人说辛苦什么!知道你们今天回来,我高兴得早上四点就睁眼了!”
周云瑞在旁边幽幽地补了一刀:
“她其实三点半就起来在厨房哐哐剁肉馅了。”
朱韵立刻扭头瞪他,火力全开。
“你不也四点就爬起来擦你那几个破酒杯!还把你那瓶捨不得喝藏了整整十年的老酒给翻出来了!”
周云瑞脸色一正,理直气壮道:
“家宴用酒,规格和排场应当合適。”
周行笑著跨进门槛。
“爸,今天咱们別讲那些虚的规格,只讲胃口好不好。”
宽敞的餐厅里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红烧肉泛著诱人的焦糖色,清蒸白鱼点缀著葱丝。
酱鸭色泽浓郁,松云小炒鲜亮翠绿,腊肠蒸笋透著油光,还有一大碗鲜美的薺菜豆腐羹。
满满一大桌子,全是周行记忆里最熟悉的味道。
白羽没有上去帮忙,只安静地站在一旁。
他用那双看惯了米其林三星菜品的眼睛细细打量了一圈,难得地低声评价:
“火候掌握得极好。”
朱韵一听这话,立刻得意得眉毛都快飞起来了。
“那当然了!”
“我以前在医院值大夜班的时候,给全科室做饭,就没一个人敢说不好吃。”
白羽非常认真地点头赞同,语气严谨。
“看似简单的家常菜其实最考验基本功,也最难做。”
听到这个专业大厨的夸奖,朱韵看他的眼神顿时变得无比亲切。
“小白这小伙子真会说话!快拉把椅子,坐下跟我们一起吃!”
白羽微微一怔,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傅渊在一旁温声开口提醒:
“既然夫人盛情邀请,白羽先生就不必过度拘礼了。”
周行也隨和地抬起手,招呼大家。
“都赶紧坐吧,今天回了家就没那么多规矩,没外人。”
叶影原本打算像往常一样,退到门口笔直地站岗,周云瑞却眼尖地朝他招了招手。
“小叶,你也赶紧过来坐下,你精神紧绷地开了一整路的车,该好好吃顿热乎饭了。”
闻言,叶影那常年冷硬的动作鬆了松,眸子里闪过些许暖意,低声回应:“谢谢叔。”
周云瑞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那神情,活像个班主任看到最守规矩的乖学生。
季扬迫不及待地端著饭碗坐下,先凑近闻了一口蒸腊肠,讚不绝口:
“阿姨,您亲手做的这个腊肠太香了!”
“咸香不腻,肉质紧实,满满的全是烟火气啊!”
朱韵被夸得笑意盈盈,眉眼彻底飞扬起来。
“喜欢吃那就多吃点,千万別跟你家老板学,他小时候挑食挑得让人头疼。”
周行正要去夹菜的手在半空中猛地一停,满脸不服气。
“妈,我什么时候挑食了?”
朱韵立刻冷哼一声,开始掐著手指一笔一笔地报帐。
“胡萝卜死活不吃,肥肉沾一点就吐,茄子看都不看一眼!”
“盘子里的葱姜蒜挑出来,都能在桌边堆成一座小山了!”
温景转头看著他,那双澄澈的眼里满满的全是戏謔的笑意。
“周先生,原来你小时候还有这么丰富的黑歷史呀。”
周行面不改色,极其自然地把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夹到她碗里,语气从容不迫,甚至带著点哲学意味。
“人在漫长的成长过程中,总要经歷一些难以避免的审美误区。”
季扬刚扒了一口饭,听到这话差点直接呛死过去,捂著胸口,忍不住大声吐槽道:
“老板,挑食都能被您拔高成审美误区!果然文化人较起真来才是最可怕的!”
周云瑞听得十分满意,端起面前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这话其实细品也有点道理,小孩子吃饭口味的变化,也讲究个认知发展规律嘛。”
朱韵看他一眼,毫不留情地拆台:
“你这老头子少帮他说话打圆场,赶紧先吃你的饭。”
周云瑞立刻闭嘴,乖乖低头去夹那盘清蒸白鱼。
一桌人看著这老两口的互动,不由哄堂大笑开来。
吃过饭后,客厅里暖意融融。
朱韵满心欢喜地抱著周念初,怎么都不肯撒手。
周云瑞则抱著老二周知安坐在柔软的沙发上。
他全身僵硬,连手指头都不敢稍微用点重力。
周知安安安静静地靠在他臂弯里,那双纯净的眼睛好奇地看著他。
小丫头突然伸出软绵绵的小手,一把摸上了他的近视眼镜,周云瑞整个人都懵了,声音紧张得发颤。
“老婆子,她摸我眼镜了。”
朱韵坐在对面,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小孩子摸你个眼镜怎么了!”
“你別一惊一乍的,別把孩子给嚇著了!”
周云瑞压低了声音,煞有介事地说:
“我仔细观察过了,这孩子眼神专注,观察力极强。”
周行悠閒地坐在一旁,手里把玩著一只茶盏,低低地笑出声。
“爸,您这综合素质评价下得也太快了吧。”
周云瑞微微抬了抬下巴,透著骨子里的老派自信。
“我可是教了一辈子学生的优秀教师,我看孩子的眼光,那是一看一个准的。”
朱韵再次果断拆台,一点面子都不给。
“你快拉倒吧!你当年还信誓旦旦地说周行这小子就適合学歷史。”
“结果人家最后跑去学什么美学去了,你这看人的眼光准在哪了?”
周云瑞脸色丝毫不改,一本正经地强行挽尊。
“从宏观学术的角度来讲,美学与歷史本就是相通的。”
温景坐在周行身边,听著这句硬核狡辩,实在憋不住,笑得肩膀不受控制地轻轻发颤。
周行侧头看著妻子明媚的笑顏,又看了看父母怀里的孩子。
落地窗外,松云湖面的风轻轻吹过。
別墅里的灯火,在此刻显得格外温暖而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