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鹤堂书房里,第一版执行表在两个小时內成型。
季离用红笔在平板上圈出目標区域。
“第一批十省,我建议先选西南、陇西、黔南、滇北、青海部分地区,以及两个境外华人公益合作点。”
顾愈补充专业意见:
“九价疫苗供应要提前锁量,国內適龄女性需求本来就大,不能挤占现有的公共医疗资源。”
周行頷首表示同意:“单独採购,单独增量。”
叶薇翻开一沓长长的供应商名录。
“部分高规格疫苗需要走国际直采,在药监局的审批流程上,我们需要……”
放在桌面的手机剧烈震动。
季扬看了看屏幕,看到来电人,立刻按下接通,同时开启免提。
“孙局。”
澜州文旅局长孙炳昆爽朗的笑声从扬声器里传出。
“季特助,听说你们集团最近要搞女性健康公益计划?”
季扬转头看了主位一眼,周行毫无阻拦的意思,於是靠向椅背,隨口打趣道:
“孙局消息挺灵,这澜州城里连只苍蝇的动向都逃不过您的耳朵。”
“现在全澜州谁不盯著景行的动作?”
孙炳昆停顿了一下,收敛了那副惯常的客套,
“我打电话不是来蹭热度的,我是来提醒你们一句,这件事,千万別搞成领导站台发物资、学生列队感恩、媒体架著大炮筒拍照那套噁心人的流程。”
书房里几个人同时停下手里的动作。
这位平时最懂流量、最敢在网上整活的局长,在这件事上透出惊人的清醒与分寸感。
孙炳昆继续说下去。
“这事太敏感了,闷头把事做扎实是功德无量,一旦为了宣发搞出大动静,做歪了,对那些女孩子就是一辈子的二次伤害。”
“如果你们需要地方上的政务协调,我出面帮你们打通,但我只有一个条件。”
季扬挑眉。
“您说。”
“不管项目在澜州做得多大,別掛我的名字,对外宣发更不许带上澜州文旅的字眼。”
季扬乐了。
“孙局,您这政治觉悟拔得够高的啊。”
孙炳昆在电话那头嘖了一声。
“少贫嘴,澜州文旅这些年靠景行吃过多少泼天富贵,我心里一本帐清清楚楚。”
“但这种涉及女孩隱私与尊严的计划,我绝对不能拿来当政绩整活。”
周行敲击紫檀木扶手的手指定住,身体前倾,对著手机方向开口,言语间透著少见的郑重。
“孙局,多谢了。”
电话那端安静了一秒。
听出是周行本人的声音,孙炳昆的態度立刻端正,斩钉截铁。
“周先生放心,澜州这边的试点区,我亲自带人给你们扫清障碍。”
通话结束,季离在电子表格底部迅速增加一行指令。
“澜州本地首批试点:柳塘区、绿浦区流动女工群体及周边社区。”
叶薇紧跟进项。
“万物生可以承担城市样板间的功能。把匿名补给柜先做出来一批,直接摆在云闕一楼的隱藏角落,辐射整个核心cbd商圈。”
温景在一旁微微摇头。
“城市样板不能放在云闕。”
叶薇有些疑惑,“为什么?”
“这里太亮了。”温景扯过一张澜州地图,手指重重地点在柳塘区那片错综复杂的老街巷位置,
“每天进出云闕大楼的人,不需要这份隱秘的体面。”
“而真正陷入月经贫困的群体,根本不敢迈进天闕这种销金窟的旋转门。”
她手指顺著街道划动。
“要把补给柜放在柳塘区。老城区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后院、灯光昏暗的夜校走廊、破旧的女工宿舍楼下、以及老字號作坊的员工休息室。”
周行视线落在地图上。
柳塘区保留了浓郁的市井烟火气,那里藏著这座超一线城市最底层的摺叠空间。
万物生太过耀眼,云闕的门槛自带阶级压迫感。
这项旨在填补尊严鸿沟的计划,必须落到满是泥土的地上。
“照我老婆说的做。”周行直接拍板。
季离立刻低头修改记录。
就在这时,李雾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接连弹窗。
一封新邮件滑入收件箱,附带一段短视频连结,发件人是卫哲。
李雾將屏幕转过去,点开播放键。
画面中,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身后墙壁上掛著一幅装裱极差的“善行天下”牌匾。
男人衣著考究,正对著镜头侃侃而谈。
“我们星辉联盟在基层做女性健康公益十几年,最怕的,就是某些高高在上的大资本,打著高端关怀的幌子,粗暴扰乱贫困地区朴素的生活秩序。”
“贫困地区的女孩子需要切实的帮助,但绝对不能被那种浮夸的奢侈品思维污染。”
“我们强烈反对把纯洁的公益行动,做成大张旗鼓的面子工程。”
视频右下角带有醒目的预发布版本水印。
男人右手握著的白瓷茶杯上,印著星辉公益联盟的標徽。
叶薇盯紧屏幕里的人。
“这人就是曹明德。”
季扬冷哼一声,伸手把滑鼠拉过来,將视频进度条粗暴地拖回开头。
画面暂停,曹明德正抬起手腕整理西装袖扣,袖口向下滑落,露出一块银晃晃的百达翡丽鸚鵡螺。
季扬强行压制住大笑的衝动。
“这老油条满嘴仁义道德,戴著这玩意在镜头前骂我们传播奢侈品思维?”
周行伸出食指,在平板屏幕上隨意点了一下。
lv2被动技能【格调之眼】自动触发。
那块表上方浮现出一团浑浊不堪的灰黑色光晕,物质值低到可怜,工艺极度粗糙。
表壳打磨痕跡生硬,机芯厚度与正品完全不符,是一件在东南亚地下工厂流水线拼凑出来的工业垃圾。
周行把平板推开,冷笑一声:
“这人连奢侈这两个字都没弄明白。”
温景偏头看向他。
周行拿起桌上那张刚刚被定稿的带著“给每一次长大”標识的无菌纯棉设计图,轻轻推到叶薇面前。
“通知代工厂,连夜把第一批补给柜的磨具开出来。”
“明天天一亮,直接送去柳塘区落地。”
......
第二天,敲门声响起,管家助理寧蜜推开雕花木门,快步走入书房匯报导:
“先生,曹明德本人到了山脚第一道智能关卡。”
季扬猛地直起腰。
寧蜜將另一台平板递上前,屏幕自动切到山脚监控的高清实时画面。
一辆黑色奔驰s级停在高达三米的青铜貔貅雕像外围。
车门大开。
曹明德夹著黑色公文包站在汉白玉广场边缘,正抬起双手,满脸堆叠著熟络的笑容,向前递出一张黑色名片。
名片被外围安保人员面无表情地接下。
石门的液压系统毫无反应,完全没有识別放行的意思。
监控镜头拉近,曹明德的偽装无所遁形。
他穿著剪裁併不贴合的西装,皮鞋在青石板上侷促地碾动,公文包规矩地夹在腋下。
整个人散发著一种在低端酒局里长期浸泡出的圆滑与世故,看似毕恭毕敬,骨子里却透著一种吃定对方的有恃无恐。
季扬指著屏幕,嗤笑道:
“这只老鼠胆子挺肥啊,还敢主动找上门来。”
叶薇翻开手边厚厚的资料匯总册,神色篤定:
“他绝对不是来登门认错的。”
张哲西慢条斯理地把那封充斥著威胁意味的风险告知函塞进黑色文件袋,扣上牛皮纽扣。
“他这是来探我们的底牌,想確认集团究竟掌握了他多少黑料。”
李雾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按下大半,又神经质般地重新掀开。
“也、也可能是来套话,想抓我们话语里的漏洞。”
周行靠在宽大的椅背上。
一个习惯在最底层吸食血液生存的人,突然跑到景行山居这种掌控绝对资源和权势的庄园门口,绝不可能是一时衝动。
敢在这个节点上门,就意味著他手里握著自以为能够翻盘的筹码。
这筹码,可能是与地方某个利益团体绑定的隱秘协议,可能是盘根错节的人情网络,更可能是他从以往经验中总结出的一套极其荒谬的逻辑。
他篤定景行这种万亿体量的超级大集团,极其爱惜羽毛,绝不愿因为一个非盈利的公益项目惹上一身烂泥。
这就是阶层割裂带来的致命信息差。
曹明德以为景行畏惧舆论脏水,但他根本不懂这套在云端运转的碾压式法则。
景行从不畏惧清理沾满霉菌的垃圾,只是不愿让那些本就苦难的女孩,成为两方互撕过程中被摆上檯面消费的牺牲品。
周行站起身,绕过黄花梨长桌,脚步放轻,走到靠窗的婴儿摇篮旁。
大女儿周念初刚刚甦醒。
她没有哭闹,只是安静地睁开澄澈的眼睛,打量著天花板上繁复的古法藻井,周身透著一股浑然天成的从容与沉静。
周行弯下腰,手指轻轻把她蹬开的纯棉小被角掖实。
“这种沾著脏污的人,还不够资格进松鹤堂。”
季扬听到这句话,浑身血液顿时加速流动,立刻领会了顶层意志。
“明白,启动边缘分级接待。”
张哲西提起黑色文件袋,手腕转动间,牛皮带发出清晰的拉扯声。
“走。”
李雾有些慌乱地將电脑抱在胸前,结结巴巴跟在后面。
“我、我也去?”
周行站在摇篮边,没有转头。
“你只负责听。”
李雾深吸一口气,步频骤然加快,紧紧跟上张哲西的步伐。
……
外院会客室。
这处建筑游离於景行山居核心区域之外,距离举行绝密会议的崇德院极远。
中间横亘著两道搭载生物识別的重装智能安防门。
內部陈设依旧保持著极高的水准,几把明代黄花梨交椅散发著深沉的木香。
但傅渊在內部培训时,將这处空间定义为绝对的“礼貌边界”。
专门用来打发那些无论如何都推不掉,却又毫无资格踏入內院的低价值访客。
曹明德坐在椅子边缘,双手捧著一只汝窑青花瓷茶盏。
茶水刚入口。
这本是市面上重金难求的顶级岩茶。
但在他的味蕾中,完全品不出茶叶经过极其繁复工序烘焙出的多维层次感。
只觉得这茶水没有劣质茶叶那种刺鼻的苦涩,反而寡淡无味。
心里暗自撇嘴,觉得顶级富豪的排场也不过是虚张声势。
楠木门自动开启。
曹明德立刻將茶盏搁在案几上,身体驀地弹起,脸上迅速堆满那种在推杯换盏间练就的熟练笑容。
“季总,久仰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季扬大步迈入会客室,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完全没有要抽出来寒暄的意思。
“曹先生,坐吧。”
曹明德悬在半空的手尷尬地停滯了一瞬。隨后,凭藉极厚的脸皮自然收回,借著这个动作顺势向下扯了扯西服袖口。
那块闪著廉价光泽的假鸚鵡螺再次暴露在空气中。
季扬视线迅速瞥向錶盘,强行压制住面部肌肉,才没让嘲讽的笑意直接漏出来。
张哲西一言不发,带著迫人的低气压走到左侧太师椅前坐下,“砰”的一声將黑色文件袋拍在实木桌面上。
李雾如同一道幽灵,迅速缩进右侧角落的阴影区,翻开电脑,双指悬停在键盘上方,进入高频记录状態。
曹明德的视线在室內转了一整圈。
他来之前做过功课,认识眼前的几人。
季扬是集团老总的特別助理兼 coo,张哲西是能把竞爭对手送进监狱的首席法务。
但他没有看到那个传说中拥有绝对掌控权的周行,也没有看到景行基金会的直接负责人季离。
曹明德紧绷的颈部肌肉悄然放鬆。
只要最高层不出面,就说明景行还没有下定决心彻底撕破脸,当下仍处於资本之间互相施压试探的谈判阶段。
“季总,我今天冒昧来访,主要是担心咱们两大机构之间,因为底下人的信息传递失误,產生什么不必要的误会。”
曹明德率先抢占话语权,姿態放得极低。
季扬向后靠倒,长腿隨意交叠。
“什么误会?”
曹明德拉开公文包拉链,抽出一份装订极为精美的合作意向书。
“我们星辉联盟在基层深耕女性健康公益整整十多年。”
“在这个领域,我们跟偏远地区的学校、地方妇联、以及乡镇卫生系统,早就建立了一套极其成熟的运转网络。”
“听说景行近期也准备涉足这块难啃的骨头,我代表联盟几百家机构,表示热烈欢迎。”
“不过,做基层公益最怕资源重复浪费和水土不服。”
“景行家大业大,如果不了解底下的复杂情况,贸然推进,这中间遇到的阻力绝对难以想像。”
季扬看了看那份意向书,连伸手接过的意思都没有。
“所以呢?”
曹明德身体微微前倾,认为时机成熟,拋出自认为诱人的筹码。
“我们可以强强联手。”
“星辉负责提供最完善的基层分发渠道和项目落地执行团队,景行只需提供资金投入和品牌背书。”
“大家各取所需。”
“这样既能保证贵方的项目数据好看、快速铺开,也能规避掉一切因为水土不服引发的潜在舆论风险。”
“季总,您看这套方案如何?”
张哲西敲击桌面的手指定在半空。
“品牌背书?”
曹明德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骤然降温的危险信號,立刻出声找补。
“当然,我的意思不是要滥用贵方的商业品牌,而是藉助景行集团无可挑剔的公益信用额度。”
季扬伸手扯鬆了衬衫领带,靠在椅背上冷笑一声:
“呵呵,你的算盘打得真是不错。”
“你们想拿景行的钱充盈资金池,借景行无暇的招牌做护身符,然后转过头去,继续向基层分发你们仓库里那批会让人染病的劣质废品?”
这话落下,会客室里的空气几乎凝固结冰。
曹明德脸上的皮肉不受控制地僵硬痉挛了一瞬。
但他毕竟是在泥沼中摸爬滚打出的老手,极快地掩饰过去,重新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季总,您这话可就严重了,这是对我们极大的污衊。”
季扬直视前方,言语间没有任何起伏。
“我这人说话,向来最轻。真正严重的东西,还在后面。”
曹明德感到一丝莫名的恐慌,果断转移防御目標,看向旁边气场冷硬的张哲西,转而说道:
“张律师,大家都是做宏观管理的人。”
“基层输送链路又长又复杂,数万家供应商,偶尔在极个別批次上出点小瑕疵,这在任何大宗採购中都在所难免。”
“咱们总不能仅凭几份居心叵测的人提供的所谓检测报告,就全盘抹杀我们十几年风雨无阻的慈善心血吧?”
角落里,李雾敲击键盘的声响戛然而止。
判断准確。
对方这番话就是在虚张声势。
他根本不知道景行的情报网到底探查到了哪一步,正试图用这套偷换概念的话术,诈出景行手里到底捏没捏著可以定罪的核心物证。
张哲西將宽大的手掌重重压在黑色文件袋上,沉声问道:
“曹先生凭什么篤定,我们手里仅仅捏著几份无关痛痒的检测报告?”
曹明德呼吸猛地滯住,强行挤出一道乾巴巴的笑意,辩解道:
“我也就是打个比方……”
张哲西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余地,骨节分明的手指挑开纽扣,直接从袋中抽出一张高清晰度的航拍全景照片,狠狠甩在桌面上。
画面中,是一间隱匿在国道荒地旁的破败大型仓库。
堆积如山的纸箱因严重受潮而扭曲变形。
被刻意撕开的箱体內,散落的劣质女性卫生用品表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令人作呕的黑绿色大块霉斑。
曹明德身体剧烈瑟缩,双手紧紧贴在身侧,完全没有去拿那张照片的勇气。
季扬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按住照片边缘,缓缓將其推到曹明德疯狂跳动的眼皮底下。
“曹先生做这行这么久,这个地方,眼熟吗?”
曹明德僵硬地盯著照片上的仓库定位信息,喉结极其艰难地上下滑动。
他后背渗出冷汗,但在巨大的利益驱使下,依然选择死扛。
“这……这属於外包仓储方保管不当,偶发的个別问题批次,绝不能代表整个联盟几十条成熟產品线的质量底盘。”
张哲西冷著脸,抽出第二张盖著钢印的纸,拍在第一张旁边。
那是一份来自西南偏远乡镇卫生院的紧急就医病歷记录。
患者年龄仅十三岁,因长期使用某批次劣质產品,导致严重不可逆的感染併发症。
紧接著,第三张纸飘落。
那是某中学后勤主任,在夜间私自签收这批有毒物资时,收受灰色回扣的隱秘转帐单据截屏。
第四张。
星辉联盟在过去半年內,將这批被污染的库存,精准流向四个极度贫困县的物流追踪链条。
每一笔骯脏的资金炼路都被红色记號笔標註得清清楚楚。
四份铁证一字排开,如同一座大山,狠狠压断了曹明德虚偽的脊樑。
曹明德放在宽大桌面下方的右手,紧张地扣住大腿,大脑开始超速运转,寻找逃生通道。
景行搜集情报的深度和广度,彻底击碎了他的心理防线。
从上游供货商的仓库、中游的黑金回扣,再到底层的受害者病歷,一条完整闭环的利益链被生生扯出水面。
这不是常规商业对手之间的试探背调。
这是要绝了他的户。
但绝望中,曹明德依然认为存在一线生机。
他算准了景行这种爱面子的庞然大物拖不起漫长的战线。
只要他回去立刻按下发送键,发动那三家千万级粉丝体量的自媒体发布抹黑通稿,把水彻底搅浑。
將一场质量追责,强行扭曲成“傲慢的高端资本残暴打压基层草根公益”的阶级对立。
只要舆论发酵,景行为保全集团声誉,最终绝对会捏著鼻子,被迫坐回到谈判桌上妥协让步。
想到这里,曹明德慢慢直起因恐惧而佝僂的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