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把那枚“平安喜乐”放回紫檀木盒,温景又把第二枚推到他面前。
周行翻过印底,印文是“岁岁长寧”四字。
第三枚,刻著“行远自明”四字。
三枚印章並排躺在盒中,寿山石的润光被月色压得很软。
周行没急著合上盒子。
温景端起牛奶,喝了一小口,淡淡道:
“陈老师帮我挑的石料,我自己刻的。”
周行抬起视线,看了她几秒。
温景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把杯子放下,秀眉微皱问:
“怎么,是我刻得不好?”
周行把第三枚印章放回去,扣上盒盖,笑了笑:“不是刻得不好,是刻得太好了。”
温景停了一下,“你这句夸得很敷衍。”
周行把紫檀木盒收进怀里,解释道:“不是敷衍,是不好接。”
“为什么?”
“老婆,你把我想送的东西压下去了。”
温景闻言轻轻踢了周行一下。
“老公,那你准备送什么?”
“景行大学三座新实验楼。”
温景沉默两秒,才道:“那確实被压下去了。”
周行低笑了一下。
温景端著牛奶杯站起来,裙摆擦过石凳边缘,发出很轻的窸窣声。
周行把紫檀木盒收进怀里,跟在她身后往月洞门走。
廊下,刘敏护士长压著脚步退到一侧,等两人进了松鹤堂,才轻声跟进去。
摇篮里,周行远已经把左拳头啃得湿漉漉的。
温景弯腰,用手指轻轻把他的拳头从嘴里拨出来。
小傢伙的眉毛皱了一下。
嘴一瘪,没哭,换了个方向,把右拳头塞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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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景站直,转头看周行。
“你儿子。”
周行低头,把被踢开的小被子往上拉了两寸,盖住周行远乱蹬的腿。
“也是你儿子。”
温景没接话,走到另外两架摇篮前。
周念初睡得安稳,呼吸又轻又匀。周知安侧躺著,小手蜷在耳朵旁边,被子裹得严严实实。
温景给两个女儿各掖了一下被角,转身走出寢间。
周行跟出来,顺手把月洞门合上。
两人刚在石桌旁坐定,周行的手机亮了,季扬的消息弹出来。
“老板,傅管家说,明天上午国际贵宾大多不走。”
“皮诺、伯纳德、洛克菲勒、罗斯柴尔德、哈曼丹王储、岩崎宏明、李在鎔、安巴尼都想多留两天。”
下一条紧跟著:
“他们不是来蹭饭的。”
周行看完,把手机递给温景。
温景快速扫过屏幕,抬头看他:“他们想谈合作?”
“嗯。”
“你去吗?”
周行把手机收回口袋。
“不去。”
温景停了两秒,轻轻反问:“真不去?”
周行拿起桌上已经凉了三分的热牛奶,喝了一口。
“他们要谈的是集团能给他们什么,不是我能给他们什么。肖鹤云、裴錚、季扬、傅渊都在。够了。”
温景没再问,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周行不出面,反而更有分量。
真正的牌,不需要一直摊在桌上。
松鹤堂檐角上,那只白鸽又落了下来,歪著头往窗欞里看。
温景瞥了一眼。
“这只鸽子从哪飞来的?”
周行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
白鸽正用鸟喙梳理翅膀下方的羽毛,动作从容,完全不像误入山居的野鸟。
“或许是谁养的。”
白鸽停下梳理的动作,扭头盯了周行一眼,扑棱翅膀飞走了。
温景站起来。
“我去洗杯子。”
周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尽头,把最后一口凉牛奶喝完。
山风穿过松林,白皮松的松针簌簌响了一阵。
……
次日清晨,崇德院偏厅。
门合上之前,季扬站在门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会议流程。
他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傅渊睡了四小时二十分钟,裴錚完全没睡。
肖鹤云睡了,但只睡了四十分钟,醒来第一句话是:“谁把我的算法白板擦了?”
季扬当时差点跪下去。
那是崇德院偏厅的明代屏风背面,被肖鹤云拿可擦笔写满了分布式算力调度方案。
柯岩站在屏风前,戴著白手套,安静得让人害怕。他整张脸都在笑,但笑容里藏著某种能让整个后勤部连夜加班的暗示。
最后是傅渊出面,先请人把屏风抬进恆温修復间,再紧急调了一块八米长的电子墨水屏,钉在偏厅东墙上。
现在季扬看见肖鹤云掏出笔就后背发紧。
偏厅內,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皮诺把一份合作备忘录推到裴錚面前,身体微微前倾。
“开云愿意追加东方高定线的全球渠道资源。”
裴錚低头,翻开文件,只看了第一页,就重新合上,开口吐出两个字:
“太少。”
皮诺的中文咬得很准:“巴黎、米兰、纽约、东京四地旗舰橱窗,全年独占陈列期。这个力度,开云从未给过任何合作方。”
裴錚把文件推回去,拿起桌上的茶盏。
“锦瑟·华裳不缺橱窗,我们缺的是能理解时间成本的客户筛选机制。”
皮诺停了两秒,往后靠在椅背上,打量著裴錚。
“你们要定规则?”
裴錚將平板转向皮诺。
屏幕上是一份会员分层模型,没有消费额度排名,没有年度贡献值,只有三类指標。
审美履歷,文化参与度和传承意愿。
皮诺看了片刻,抬手捏了捏鼻樑,语气里带著明显的难以置信。
“这套系统会得罪很多老客户!”
裴錚:“那说明他们本来就不该进来。”
伯纳德·阿尔诺在一旁放下茶盏,不疾不徐地开口:“周先生也是这个意思?”
裴錚把视线移向窗外。
崇德院的青瓦檐角上,一只白鸽停在那里,正用鸟喙整理翅膀。
这只鸽子昨晚也在。
这种细节不影响会议,却影响判断。山居里每一个看似偶然的东西,都可能带著某种主人的意志。
裴錚收回视线,把茶盏放回桌面,饶有意味地说了句:
“老板没有给具体意见,不过,这就是意见。”
伯纳德端起茶盏,没再说话。
他在欧洲谈过无数次併购,见过太多人把自己包装成文化守护者。
那些人在谈判桌上引用尼采和康德,最后都会落到利润表的某个单元格里。
但景行不是,景行在用利润表给审美让路。
这件事荒唐,也麻烦。
坐在对面的日本三菱財团社长岩崎宏明翻开手里的文件夹,打破了偏厅里短暂的沉默。
“三菱愿意与灵境·天工建立材料仿真联合实验室。”
肖鹤云终於从电子墨水屏前抬头,靠在椅背上,眯了眯眼:“你们能给什么?”
岩崎宏明没等翻译开口,直接用中文答了一句:“精密製造全链条数据。”
肖鹤云把手里的平板往桌上一推,滑过去。
“数据归我,专利共享,硬体成果优先服务景行內部。”
翻译怔了一下,岩崎宏明身后的隨员同时坐直了身子。
他们来之前准备了二十七页谈判策略,预设了让步区间、交换条件、风险控制节点。
现在用不上就,因为对方根本不把这当谈判。
肖鹤云的逻辑很简单,景行可以自己做,带你,是给你入场资格。你不进,门就关上。
半分钟后,岩崎宏明合上文件夹。
“可以。”
这两个字落定,偏厅里几家科技集团代表的坐姿同时变了。
重心偏移,正面朝向从裴錚转向了肖鹤云。
中立者的天平开始滑动。
李在鎔抬手示意隨行秘书撤掉原本的报价文件。
“三星愿意开放柔性屏实验线。”
关拓从角落抬头。
他刚才一直盯著笔记本屏幕,敲代码的节奏没断过,这时候停下手指,把笔记本转过来。
屏幕上是一组曲线。
“三星第七代柔性屏实验线,边缘封装失效率百分之三点七二,但你们內部报告写的是一点九。”
偏厅安静了,彻底安静的那种。
李在鎔手里的茶盏悬在半空。
那组数据曲线被放大,纵轴是失效率,横轴是批次,每一个峰值都精確到小数点后两位。
关拓把笔记本转回去,继续敲代码。
“別拿简版数据浪费时间。”
季扬站在门口,头皮发麻。
这哪是谈判,简直是把別人裤兜里的底牌掏出来熨平,再问对方还要不要体面。
三星团队没人说话。
技术顾问的手指在平板上悬了半天,没敲出任何一个字符。
伊莱·洛克菲勒靠在椅背上,盯著关拓看了一会儿,偏头对身旁的爱德华·罗斯柴尔德讲了一句英文。
“这群人不是公司团队。”
爱德华把茶盏的杯盖轻轻合上,回应了一句:
“更接近一个拥有现金流的技术国家。”
季扬拿起平板,快速看了一眼门外的实时动態。
傅渊站在崇德院正厅,正在接待几位临时求见的驻华使馆商务参赞。
他们的来意很简单——昨晚看到那份宾客名单后,领事馆连夜打报告回国,外交电报在七个小时內走完了从使馆到外贸部的全部流程。
现在他们坐在正厅里,面前摆著汝窑茶盏,对面坐著翟文瀟。
翟文瀟正在用申城话跟法国商务参赞解释,为什么锦瑟·华裳暂时不开放巴黎分店。
参赞听懂了,脸没绷住。
偏厅內,皮诺重新翻开那份合作备忘录,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渠道资源”那栏空白处写了一组数字,然后推回去。
裴錚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但他伸手把平板重新解锁,將那份会员分层模型调出来,推到伯纳德面前。
“lvmh的客户基数是开云的三倍。”
裴錚说这句时,语气极淡。
伯纳德端起茶盏,没看皮诺,只是慢慢喝了一口茶。
皮诺把笔捏紧了一寸。
季扬在平板上的会议同步记录里,飞速打下一行批註:
“法国內战,我方围观。”
裴錚的平板亮了一下,垂眼看完批註,面无表情地把平板翻过去。
崇德院正厅里,傅渊正送走那位觉得自家城堡够格入围下一场私宴的比利时男爵。
男爵走的时候,翟文瀟递给他一枚景行令。
实木盒装,盒面烫金。
男爵接过去,压低声音用法语问:“这枚令有会员编號吗?”
翟文瀟笑了一下,解释道:
“有的,排位由先生的审美体系自动生成。”
男爵把手按在木盒上,没再问,转身上了等候在石门前的专车。
车窗关上前,他低头打开木盒看了一眼。
盒內丝绒衬底,令面上只鐫了三个字:待鑑定。
傅渊站在石门左侧,目送车队驶远,拿起对讲机轻声说了一句。
“卓瞳,比利时男爵,令號a0317,权限暂缓开放。”
对讲机里传来卓瞳的回覆,伴著键盘敲击声。
“收到,已归档。对了,傅管家,白鸽七號在曲水流觴那里,有人餵它东西吃了。”
傅渊按掉对讲机,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白鸽七號正在崇德院上空盘旋,尾巴上那根改装过的微型传感器捕捉到偏厅窗內的全息投影画面:
裴錚正把开云、lvmh、歷峰三家需要交叉授权的技术条款投在桌上,像摊开一张棋盘。
伯纳德放下茶盏,说了一句法文。
翻译没敢翻。
裴錚自己接过去了:“伯纳德先生说,你们定的规则会重新切割全球奢侈品市场的版图。”
他转头看伯纳德,用法文答了一句。
伯纳德听完,沉默片刻,然后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得极慢。
季扬站在门口,抬手扶了扶耳机。
偏厅里没有人再提周行的名字,但那个名字压在每一张谈判纸上。
松鹤堂前,周行正蹲在白皮松下,手里捏著一小把松针。
招財蹲在石桌边缘,竖著尾巴,盯著一只从草丛里飞出来的蜻蜓。
手机亮了。
他子异发来消息:“先生,崇德院那边开始籤条款备忘录了,皮诺主动让步了渠道独占条款。”
周行看完,把手机屏关闭。
招財扑下石桌,没抓到蜻蜓,回头看了周行一眼。
周行把松针撒进青石板缝里。
偏厅门被推开时,裴錚站在桌前,把最后一份条款备忘录的电子版发送到集团加密信道。
皮诺站在对面,手里的钢笔笔尖悬在签名栏上。
伯纳德已经签完了。
洛克菲勒和爱德华交换了一个对视。
伊莱伸手拿起笔。
钢笔落在纸上,墨水印开这场世纪谈判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