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日,云闕,四十楼。
周行坐在官帽椅上,左手盘著核桃,右手端著建盏,银壶里的水温恰好。
季扬站在对面,手里抱著一台平板。
光幕在视网膜中安静地展开:
【系统提示:连环任务链——“大地迴响·社会主义神豪”第二篇章·第五阶段任务“静音交响”——已完成!】
【任务评级:s+】
【最终评分:98.7/100(扣分项:梔子花这个细节加得好,但你为什么不直接让孩子们每人带一枝走?扣1.3分,扣得心服口服。)】
【奖励结算中……】
【1. 经验值+120000,生活家等级推进中。】
【2. 格调值+5200000。】
【3. 特殊称號解锁:“无声的指挥家”——在您参与的所有公益活动中,受益者的正向反馈將永久性地提升您的社会声望值。註:这不是虚荣,是责任。】
【4. 技能升级:“闻香识谱”临时技能已转化为永久技能“五感编译者lv1”。】
【您將具备將任意一种感官信息编码为另一种感官输出的能力。】
【简单来说,您能“看见”声音、“听见”色彩、“闻到”温度。这是通感的入门课,別得意,路还长。】
【5. 系统商城解锁新品:“万聋回春丸”x1(一次性道具,可永久修復一名重度感音神经性耳聋患者的內耳毛细胞。】
【注意:只有一颗,选择给谁,是你的课题。)】
【备註:做得不错。但系统要提醒你一件事:技术是手段,不是目的。】
【真正让那些孩子笑起来的,不是17毫秒的延迟,是你选了梔子花而不是桂花,记住这个区別。】
周行把光幕收了,喝了口茶。
那颗万聋回春丸的信息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只有一颗,给谁?
他没急著想,毕竟这种事急不得。
“季扬。”
“在。”
“通感引擎的全套技术文档,包括关拓写的同步算法、楚辞的频率编码方案、香氛编码的参数库,全部打包。”
季扬有些不解地问:“老板,您是要……”
“无偿捐给国家。对接单位是华国残联和教育部特殊教育司,晶片的架构文档也一併给,让他们去量產。”
季扬的手停住了。
无偿。
全套。
包括那颗他凌晨三点从系统商城兑换,关拓用四十七个小时不合眼才跑通的量子级晶片架构。
“老板,这套东西如果商用,保守估计……”
“我说无偿。”
季扬把平板放下来,看了周行一眼。
周行的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清淡的、鬆弛的、让人读不出深浅的。
但季扬已经跟这个人待了太久了,能从周行盘核桃的速度里读出情绪。
此刻核桃转得很慢。
那是周行已经做完决定,不需要任何人追问,也不会更改的节奏。
“明白,我今天就起草捐赠协议,让李雾审。”
“別让李雾审了,他审一份协议要三天,让张哲西来,快。”
“得嘞。”
季扬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老板。”
“嗯。”
“那个梔子花……是因为您小时候闻过?”
周行没答话,端起建盏又喝了一口。
季扬识趣地没追问,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的一瞬间,周行放下建盏,视线落在窗外的澜州天际线上。
冬日的阳光很薄,打在云闕外立面的流云晶上,折出一层温润的光。
他的手机亮了,温景发来一条消息:
“老公,浮生长廊那批明代刻本还剩最后一点就整理完了,和我一起去唄?”
周行起身,把核桃装进紫檀木盒里,扣好盖子。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太虚的无感服务系统已经提前將载著温景的电梯调到了四十楼待命。
电梯门开了。
温景站在里面,手里捧著一杯刚泡好的白茶,笑著递过来。
“就知道你会答应,所以我提前泡好了。”
周行接过茶,另一只手自然地搭在温景的腰侧,两个人並肩站在透明的载台上,缓缓下降。
全息投影出的仙鹤在身侧无声滑翔。
温景的手搭在周行手背上,拇指轻轻蹭了一下,柔声问道:
“捐了?”
“你看到光幕了。”
“嗯。那颗药呢?想好给谁了吗?”
周行没说话。
电梯穿过云层的高度,阳光从脚下的透明底板漫上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温景没催他,茶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了三秒。
周行低头喝了一口,白茶的鲜甜在舌尖散开。
“老婆。”
“嗯?”
“下次办音乐会,我想让孩子们每人带一枝梔子花回去。”
温景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行,回头让庄晓芸在山居种一片。”
电梯在十楼停下来,浮生长廊的大门在面前无声滑开。
温景挽著周行的胳膊朝古籍修復室的方向走去,忽然若无其事地说了一句:
“老公,系统说扣了1.3分,因为你没让孩子们带花走。”
周行抿嘴轻笑:“所以你在补这个1.3分?”
温景没回答,推开了修復室的门。
门內,淡淡的墨香与檀木味飘出来。
桌上摊著一本刚修復好的明代刻本,书页泛黄却字跡清晰。
旁边放著一只白瓷小瓶,瓶里插著一枝梔子花。
二月,冬天,不是梔子花的季节。
周行盯著那枝花看了片刻。
温景已经在修復台前坐下了,头也没回,手指轻巧地翻开下一页书。
“系统商城买高维变异品种,八百格调值一枝。”
“贵了。”
“嗯,但值。”
修復室的灯光柔和均匀,空气中梔子花的香气很淡,混在墨香里,不喧不抢。
周行在温景对面坐下来,把那杯白茶搁在桌角,目光从那枝梔子花上移开,落在妻子低垂的侧脸上。
温景翻书页的手指很稳,指甲修剪得乾净整齐,食指上有一个被宣纸边缘划出来的细小伤口,结了薄薄一层痂。
这双手修过故宫的文物,翻过千年的古籍,也在深夜里给三个孩子换过尿布。
周行拿起那只白瓷小瓶,把梔子花凑近鼻尖,嗅了一下。
很香。
跟他记忆中菜市场门口一块钱一把的味道,一模一样。
周行刚把花瓶放回原处,手机又亮了,弹出季扬的消息:
“捐赠协议张哲西正在起草,预计两小时內完成。李雾非要审一遍,说他结巴但不瞎,他看得出哪里有坑,我拦不住他。”
下一条:
“另外,华国残联那边已经来电话了,问我们什么时候方便对接。对方分管副理事长亲自打的。”
再下一条:
“还有,老板,教育部特殊教育司的一个处长托人辗转找到了裴錚的私人號码,裴錚把电话转给了我。”
“那个处长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我原话转述给您:等了二十年了,终於有人干这个事了。”
周行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修復室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浮生长廊的“逆流”水景发出轻柔的水声。
温景翻完了一页书,伸手去够压纸的镇尺,周行抢先一步递了过去。
两个人的指尖碰在一起,停了半秒。
温景抬眼看了周行一下,没说话,接过镇尺压好书页,继续翻。
周行靠进椅背里,视线从温景脸上移到那枝梔子花上,再从梔子花上移到窗外。
浮生长廊外面,澜州的冬日阳光透过流云晶的外墙,在地面上投下流动的光斑。
光斑慢慢移过桌面,爬上那本明代刻本的封页。
封页上有一行字,字跡瘦硬端正,是刻书工匠留下的:
“刻此书者,佚名。”
无名之人,刻了一本流传六百年的书。
周行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他在想那颗万聋回春丸。
只有一颗。
一千零六十二个孩子里,有多少个是重度感音神经性耳聋?
名单上的数字他记得很清楚,三百七十九个。
一颗药,三百七十九个孩子。
给谁?
这个问题没有正確答案,或者说,每一个答案都是正確的,也都是残忍的。
周行没有跟温景討论这件事,不是不能说,是还不到时候。
门外传来一阵轻且急的脚步声,季扬的脑袋从门缝里伸进来。
“老板,夫人,打扰了。教育部那个处长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还带了一位中科院声学研究所的副所长,人已经到云闕大堂了。”
“裴錚在楼下接著呢,但那个副所长指名要见技术负责人。关拓正在三十五楼补觉,我不太敢叫他,怕他拿键盘砍我。”
周行站起来:“让他睡吧,我去见就行。”
温景没抬眸,只道:“去吧,茶凉了我给你换。”
周行走出修復室,走廊尽头的电梯已经到了。
季扬跟在他身后,压低了嗓子:“那个副所长姓方,方锐,六十二岁,国內声学领域的泰斗级人物。”
“他在电话里问了一个问题,裴錚没答上来,所以亲自过来了。”
“什么问题?”
季扬认真复述对方的问题。
“他问,通感晶片的信號预测算法里,是否使用了非经典物理模型?”
电梯门打开,周行走进去,按了一楼的按钮。
透明底板下,浮生长廊的逆流水景从上方的视角看,水柱向上攀升的轨跡,恰好与电梯下降的方向相反。
一个向上,一个向下,在某一层楼的某一个瞬间,两者交匯。
季扬站在他身后,平板抱在胸前,等著指示。
周行没回头,说道:
“告诉方锐,是的。”
电梯继续下降,穿过一层又一层的光影。
季扬在平板上飞速打字,给裴錚发消息,发完之后抬头,看见电梯透明外壁上倒映出周行的侧脸。
很平静,跟刚才在修復室里闻梔子花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大堂里,一个穿著灰色夹克的老人正站在逆流水景旁边,仰著头,看那些违背重力向上走的水珠。
裴錚站在旁边,西装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脊背笔直,表情比平时更冷了两度。
老人听到脚步声,转过身。
方锐的眼镜片后面是一双极为锐利的眼睛,在看到周行的时候,微微眯起来。
他没有先开口,而是打量了周行三秒。
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然后方锐伸出手,正色道:
“周先生,久仰。我就一个问题,那颗晶片里的算法,能不能量產?”
周行握住他的手,表情诚恳:
“可以,而且免费。”
闻言,方锐的手没有鬆开,反而握得更紧了。
老人的嘴唇动了一下,喉结微微滚了一下。
大堂的阳光从流云晶外墙透进来,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镀了一层浅浅的微光。
逆流水景旁边,水珠在最高点碎裂,悬停,又落下。
周而復始。
方锐的手终於鬆开了,但没有后退,而是向前迈了一步。
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周围几人听得到:
“周先生,我搞了四十年声学。四十年前我写的第一篇论文,题目就叫《振动替代听觉的理论可行性》。”
“四十年,没人信。”
“今天信了。”
眾人譁然。
裴錚的手从西装口袋里抽出来,按了一下耳麦。
“四十楼小会议室,准备热茶,两套技术文档。”
交代完毕后转身朝电梯走去,步子没停,头也没回。
经过季扬身边时,嘴唇几乎没动地说了一句:“通知关拓起床。”
季扬看了一眼周行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方锐那双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眶,轻轻吐了口气。
隨即掏出手机,拨了三十五楼数据中心的內线。
响了八声,接了,那边传来关拓平板到几乎没有温度的嗓音:“说。”
“拓哥,起床。”
“理由。”
“中科院的人来了,想看你的算法。”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紧接著传来键盘启动的声音。
咔、咔、咔。
均匀的,精確的,不含一丝多余情绪的敲击声。
季扬掛了电话,快步跟上周行,一行人走进电梯。
透明载台缓缓上升,穿过浮生长廊的层层光影。
方锐站在载台上,看著脚下这座垂直的微型城市在身边后退,整个人安静了很久。
突然开口。
“周先生。”
“嗯。”
“那些孩子……后来有回信吗?”
周行没有立刻回答。
电梯经过第七层的时候,一只全息投影的仙鹤从窗外掠过,翅尖在透明外壁上划出一道淡蓝的光痕。
“有一个七岁的小男孩,”周行一脸柔和地说:“今天给基金会寄了一幅画。”
“画的什么?”
“一个圆。”
方锐甚是好奇地看著周行,周行接著说道:“他在圆的旁边写了两个字。”
电梯到了四十楼,门开了。
走廊尽头,关拓已经坐在了小会议室里,三面曲面屏全部亮著,代码在屏幕上飞速滚动。
周行走出电梯,侧过头,看著方锐说完了最后两个字。
“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