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峋那张写满公式的餐巾纸,后来被数学院的温知许教授装裱了,掛在办公室正中央。
旁边贴了一张小纸条,温知许亲笔:“此题解於天闕会所餐厅,佐红烧狮子头一份。”
消息传出去之后,天闕会所在学术界的地位直逼cern的咖啡厅。
全校五十一个本科生集体患上了“餐巾纸焦虑症”——吃饭必备笔,点菜先要纸。
苏意一边喝松茸汤一边推导密度矩阵,汤洒在公式上,他盯著水渍扩散的轨跡看了三秒,把流体力学也写了上去。
陈烬更绝,用筷子蘸辣椒油在桌面上写代码,被食堂阿姨拿汤勺追了三条迴廊。
最离谱的是赵野。这个冀省来的工科愣头青,在食堂徒手拆了一把椅子研究结构力学,二十分钟后原样装回去,严丝合缝,没掉一颗螺丝。
食堂阿姨站在一旁全程围观,放下汤勺,竖起大拇指。
这就是景行大学。从入学那顿蓝鰭金枪鱼开始,知识就是这里唯一的社交货幣。
你考了多少分不重要,你能拆解多少东西才重要。
可惜,不是所有东西都能被拆解。
比如赫伯特教授的课。
赫伯特,六十六岁,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专治各种不服。他的课表上写著“宏观经济学导论”,第一堂课就把教材扔进了废纸篓。
“教材是写给考试的。”老头用一口巴伐利亚味儿的普通话说,“我教的是战爭。”
他教的確实是战爭。
1997年索罗斯狙击泰銖的完整操盘路径。2008年次贷危机中高盛用cds做空自家承销產品的骚操作。2015年瑞郎脱鉤事件里散户一夜归零的血泪帐单。
每堂课都是一场屠杀现场的尸检报告。
赫伯特不带半点感情地展示那些数据,冷酷、精密、不留余地。
然后布置作业。
“构建一个针对某新兴市场货幣的做空模型。匯率联动、外匯储备消耗速率、央行干预的最优时机和反制方案,全部算清楚。三天。分组。”
赵野分到的案例摊开在屏幕上。
k线图,波动率曲面,远期匯率差,期权隱含波动率……每一组数字背后,都是某个国家的外匯储备在一滴一滴往外淌。
他盯了两个小时,然后放下笔。
他爸的脸从那些数字后面浮了上来。
钢厂,流水线,十八年。
腰椎断裂,赔了七万。
七万块,一条脊梁骨换来的钱,他妈拿在手里数了三遍,因为怕少一张。
赵野的胃翻了一下。
屏幕上的做空模型在告诉他,只要在正確的时间点建仓,就能在一个国家的央行耗尽弹药之前,赚到几辈子花不完的钱。
赚谁的?
赚那些流水线上断了腰、赔了七万块的人的钱。
赵野把笔摔在桌上,不禁苦笑:
“我学这个干什么?”
旁边的林漾嚇了一跳。
赵野的手在抖,就像有一团东西堵在胸口,吐不出也咽不下。
“我爸一辈子老老实实,一分钱一分钱攒。我坐在这儿学做空?学怎么从穷人兜里掏钱?”
深夜的图书馆里,这几句话顺著书架之间的缝隙传出去,附近三排座位的人全听见了。
李峋的笔停了一秒。
那个甘省来的十五岁女生从公式里抬起头,看了赵野一眼,又低下去了。
没人接话。
因为赵野问的那个问题,在场不止一个人想过。
赫伯特第二天就察觉了,没有谁打的小报告,是他看见赵野交上来的作业是整张白纸,只有一行字:
“做空是不道德的。”
老头拿著那张纸端详了十秒,摘下老花镜,揣进兜里。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学生,出身苦,脑子好,一碰到资本的真面目就往后缩。
並非蠢,而是怕。
怕自己拿起刀的时候,就背叛了父母那套“老实做人”的信条。
赫伯特没找赵野谈心,只是干了一件更绝的事,包了一辆校车。
“今天下午课停。”他站在教室门口敲了敲门框,“全班跟我出去走走。”
柳塘区,云开巷。
校车刚停稳,五十个学生鱼贯而下。
赵野认得这种地方,老城区,石板路,头顶电线交错,和他老家县城的街没什么两样。
但这条巷子不一样。
青石板路乾净得能映出人影。两侧老门市保留著斑驳的砖墙肌理,木窗是新换的,暖黄灯笼悬在檐角,招牌全是原木牌匾上的手写字。
空气里好几种香味搅在一起。炭火、米糕、滷肉、还有一缕桂花甜香,说不清从哪儿飘来的。
赫伯特走在最前面,在一家麵馆门口停住。
“老许麵馆”。招牌是老街统一製作的,復古风格,门口排著七八个人。
“三年前这家店差点关门。”赫伯特指了指,介绍道:“房东涨租五倍。旁边那条街已经被连锁快餐全占了,料理包加预製菜,一碗麵出餐四十五秒。”
往前走,经过一家手工糕点铺,里面一个老太太揉麵团,动作极慢。
“四十年桂花糕,纯手工,一天最多八十块,隔壁工厂日產八万块。”
再往前,裁缝铺。中年男人戴著老花镜,一针一线缝旗袍。
“一件旗袍,两个月。快时尚两天出一款。”
赫伯特走完整条巷子,转身问大家:
“这些手艺人还在这里,这是为什么?”
沉默。
“因为有人掏了钱。”赫伯特说,“这条巷子的全部產权,被一个人买下了,租金低到几乎为零,不赚一分钱。”
“你们觉得这是慈善?”
赵野下意识点了一下头。
“错。”老头的调子压了下来。“慈善是施捨,施捨是俯视。这个人干的事叫用资本的力量,让手艺人有尊严地活著。”
灰蓝色的眼珠直直钉在赵野脸上。
“赵野,你觉得安於贫困是美德?”
赵野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不是,从来不是。”赫伯特一字一顿,“掌握改变贫困的力量,才是。”
他伸手指了指麵馆,又指了指巷尾已被连锁品牌占领的那条街,沉声道:
“资本没有错,错的是挥舞它的人没有格调。”
“我不要你们成为索罗斯,我要你们看懂索罗斯。看懂他怎么出刀,刀从哪来,被砍的人为什么躲不开。”
“然后,成为拿刀的人。”
“不是砍人,是挡刀。”
巷子安静了两秒。
糕点铺的老太太端出一盘桂花糕,搁在门口矮桌上,冲他们笑了笑。
赵野盯著那盘桂花糕,喉结动了一下。
当晚,图书馆三楼討论室的灯亮到凌晨四点。
赫伯特甩出了第二个案例:东南亚橡胶期货做空案。
一个虚擬对冲基金,利用某国橡胶出口数据的信息差建立巨额空头头寸。做空成功的话,该国橡胶產业链全面崩盘,数十万胶农血本无归。
赫伯特自己都说棘手。因为变量太多,信息差被藏了至少三层,常规反制手段全被堵死了。
李峋率先动笔,不看k线,直接从底层数学结构切入,对冲基金的期权定价模型用了black-scholes的变体,波动率曲面存在一个极其隱蔽的偏斜。
但他卡了。
偏斜不是市场自然形成的,是有人刻意製造的,要溯源,得跳出金融框架。
赵野凑了过来,很自然地说:
“你算你的,橡胶出口政策我来翻。”
说罢,赵野翻开该国近三年的关税调整记录,逐条比对。
十分钟后拍了桌子。
“去年十一月,出口关税下调了百分之零点三。不是市场驱动的,是政策端推的,有人游说过这个国家的贸易部。”
李峋接过数据,反推波动率曲面的偏斜来源。
对上了。
做空方的核心打法根本不是金融攻击,而是政策套利。
先推动关税调整製造供给过剩预期,再用衍生品放大恐慌。
那个甘省来的十五岁女生许沁伸过一只手,把李峋的公式拿过去看了三秒,提笔补了一个约束条件。
“央行外匯干预窗口在这里。”她圈出一个时间节点,“在这个点之前把做空方持仓数据公开给imf。”
李峋和赵野同时抬头:
“做空方必须二十四小时內平仓,否则触发监管审查。”
许沁补充道:“这是死穴。”
討论室里,十几支笔同时飞转。
……
三天后,云闕,四十楼。
裴錚坐在周行办公室的圈椅上,量子终端投射出那组完整的反制方案。
逻辑链闭合,风险敞口被压到了百分之零点七以內。
最关键的是,破局的切入点不在金融端,在政策端。这个角度,华尔街的老狐狸都容易漏掉。
裴錚关掉投影。
周行坐在对面,手里转著那对狮子头核桃,不紧不慢。
“先生。”
“嗯。”
“这群幼狼,似乎长出獠牙了。”
周行没接。
裴錚端起条案上那只宋代建盏,抿了一口,眼皮都没掀。
“下周申城有个青年金融峰会,瑞银和摩根联合主办。到场的全是各大高校金融精英和实习分析师。”
裴錚搁下建盏,两根手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接著说道:
“可以拉出去溜溜了。”
周行手里的核桃转了两圈,停住:
“让赫伯特带队。”
“赫伯特年纪大了,拉偏架不方便。”裴錚难得多说了一句,“我去。”
周行瞥了他一眼。
裴錚那张万年冰河脸上,掛著一个极淡的弧度。
说它是笑吧,太含蓄,说它不是吧……
总之对裴錚来说,这已经等於咧嘴狂笑加仰天大吼了。
条案上的建盏里,茶汤微微晃动。
窗外澜州的天际线在暮色中沉下去,四百八十八米高空的青蓝辉光正亮起来。
裴錚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对了,瑞银那边领队的分析师,叫王启明。”
他背对著周行,淡淡道:
“我前东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