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穿好看点
周日清晨，阳光透过略显斑驳的百叶窗，慵懒地洒在客厅的地板上。
空气中漂浮著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翻滚跳跃。
鲍勃家里一片忙碌。
原本充满生活气息的房间，此刻已经被大大小小的纸箱填满。胶带撕拉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鲍勃教练蹲在地上，把书架上的书一本本装进箱子里。
这些书大部分都是橄欖球相关的，战术分析，球员传记，教练手册，还有几本nfl的歷史年鑑。
有些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捲起来，上面还有他当年做的笔记，字跡潦草得连他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
这些东西跟了他快二十年了，从大学时代开始，一直到现在。
电视放的是周五比赛的重播。
鲍勃一边收拾，一边抬头看几眼。
画面中，林万盛正冷静地站在口袋里。
第一个防守球员扑过来，他侧身一闪躲开，第二个防守球员从侧面包抄过来，他一个急停变向又晃了过去。
每一个假动作，每一次视线引导，都透著精准。
鲍勃教练的手顿了一下，手里的书忘了放进箱子。
作为在这个圈子里从职业球员一路摸爬滚打到教练近二十年的老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所谓的天才究竟是何物。
林万盛应该是他职业生涯中见到过的高中生里，综合天赋最强的存在。
这种强，並非指那些可以通过后天苦练获得的肌肉力量，或者是依靠某些科技手段堆砌出来的奔跑速度。
身体素质这种东西，可以靠训练来弥补，力量不够可以练，速度不够可以练，耐力不够也可以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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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可以靠某些东西来提升，虽然那些东西上不了台面，但圈子里谁都知道。
身体天赋是可以弥补的。
真正无法复製的顶级天赋，是球商。
这就好比如何去衡量一个小孩是否真的聪明，並不在於对方是否可以像计算器一样快速地解出复杂的数学题，也不在於成绩单上毫无意义的分数。
而在於专注力。
在於能够在一片混乱中瞬间剥离噪音並且直抵核心的洞察力。
电视屏幕上的林万盛就拥有这种能力。
当所有人都被红魔队的凶狠逼抢搞得晕头转向时，只有这位华裔少年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超级计算机，冷静地拆解著对方的每一个防守意图。
这种球员，鲍勃教练当教练这么多年，只见过两三个。一个现在在nfl打首发，另一个————。
还有一个就是眼前这个华裔小子。
画面切换。
凯文接到球想往前突破，刚迈出两步就被防守球员迎面撞上，整个人往后一仰摔倒在地。
鲍勃教练看著屏幕上挣扎著爬起来的凯文，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上帝最残忍的恶作剧，从来都不是让一个人完全没有天赋。
完全没有反而好。没有天赋的人不会產生不切实际的幻想，不会做註定失败的尝试。
他们会早早地认清现实，找一份普通的工作，过普通的生活。平凡，但安稳o
最残忍的，是恰到好处地给某些人一点点天赋。
就那么一点点。
足以让他意识到自己的特殊，足以让他產生能够触碰云端的幻觉，足以让他觉得自己跟普通人不一样，足以让他相信自己能够成功。
却又不足以支撑其走到最后。
只能让他卡在半山腰上，眼睁睁地看著別人登顶，自己在无尽的不甘中度过余生。
布莱恩是这样，丹尼是这样，凯文也是这样。
鲍勃教练看著这些年轻人在屏幕上奔跑，跌倒，爬起，就像看到了十几年前，同样意气风发却最终止步的自己。
他也是只有那么一点点天赋。
够他进高中校队，够他当上首发，够他拿到大学的全额奖学金。够他在大学校队打主力，够他被nfl球队选中，够他实现从小就有的梦想。
却不够他在nfl站稳脚跟。
nfi生涯结束那一年他二十六岁。
正是一个男人最好的年纪，却不得不接受自己的梦想已经破灭的现实。
后来他转行当了教练，从助理教练做起，一步一步往上爬。高中教练，大学助教，又回到高中。
兜兜转转，十几年过去了。
他还是没有回到nfl。
一种无力感像是一条湿冷的毒蛇，紧紧缠绕在心头。
“唉。”
一声长长的嘆息，在堆满杂物的客厅里迴荡。
正在厨房里打包瓷器的緹娜听到了这声嘆息，停下手中的动作，擦了擦手走了出来。
对著丈夫对著电视发呆的背影，她以为对方是在为即將搬离这个好不容易搬进的新家而感到不舍。
“行了亲爱的，別搞得像生离死別一样。”
緹娜走过来，轻轻从背后抱住丈夫宽厚的肩膀，將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语气轻快。
“我们是搬去曼哈顿，不是去布朗克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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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嘆什么气啊。”
鲍勃教练身体僵了一下，有些尷尬地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自尊心受挫与无奈的神情。
“我不是嘆这个————
“，顿了顿。
“我只是————没想过这辈子竟然还要去住你父母的房子。
“这让我感觉自己像个吃软饭的，虽然我现在確实是个失业人员。
“6
緹娜忍不住笑了起来，鬆开手绕到鲍勃面前，伸出手指戳了戳丈夫这张写满了纠结的脸。
“得了吧，你好不容易才得到我爸这个老顽固的认同，还不高兴？
”
说完在鲍勃身边坐下，靠著他的肩膀，把脑袋搁在他胳膊上。
“你们两个多少年没正经说过话了？以前见面就像是仇人一样。现在他主动把钥匙交出来，这就说明已经把你当成真正的家人了。
“，鲍勃教练苦笑了一下。
他和岳父的关係，一直都不太好。
老头子是个成功的商人，眼高於顶，看不上他这个穷教练。
当年他和緹娜结婚的时候，老头子就不同意，觉得他配不上自己的女儿。
等有了安娜之后，才勉强接受了，但两个人之间一直有隔阂。逢年过节见面，也就是点个头打个招呼，说不上几句话。
緹娜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我爸觉得你这次做得很对。虽然我不懂橄欖球，但他跟我说，在这种情况下，你选择牺牲自己的利益去保全这些孩子的未来，这才是男人该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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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还帮你联繫了学校吗？走之前给这些孩子送几个offer，多好的事。”
鲍勃教练听到这话，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楼上。
安娜的房间门关著，不知道醒了没有。
他急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緹娜小声点。
“嘘————你声音小一点，別让安娜听到。这种事情绝对不能让她知道，你大女儿可不是彻底能保守秘密的人。我不可想第二天全学校的人都会知道背后的交易。”
“当时和老韦伯谈的交易里面也有这条的。
緹娜嘴上说著“你女儿才不会告诉別人她嘴严得很“，声音却还是压低了。
“反正现在，老韦伯解决了绝大部分替补的去向，你和我爸包圆了剩下没接到offer的首发。”
她看著鲍勃的侧脸，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可是你真的想好了吗？
“9
鲍勃教练转过头看著她。
“什么意思？
”
“为了这群孩子的未来，给他们换来这些其实並不算顶级的offer，你必须放弃州冠军教练的头衔。”
緹娜紧紧握住丈夫的手，感受著掌心里粗糙的茧子，自光里带著几分担忧。
“你今年才四十岁，这是教练的黄金年龄。我知道你有多想回nfl，这是你一辈子的梦想。少了这个冠军，对你的履歷会有影响吧？”
“你之前跟我说过，你们那个圈子就是看冠军数量的。少了这个州冠军，你想回nfl当教练，是不是又要多熬几年？
”
鲍勃教练沉默了一会儿。
电视里比赛还在继续播放，欢呼声，解说声，哨声混杂在一起。
他反手握住妻子的手，转过头看著窗外莫名觉得有些荒废的后院。
“我斗不过卡莱尔他们家。”
说到这里，鲍勃教练没有注意到緹娜脸上一闪而过的神色。
他只知道妻子跟卡莱尔家有过节，具体是什么，緹娜从来没细说过。
以为只是简单的言语霸凌，或者同学之间的不愉快，没往深了想。
於是，鲍勃教练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既然斗不过，那就帮这些孩子换到最好的条件。大学offer，奖学金，好的出路。”
他指了指电视上正在因为胜利而狂奔的丹尼，又指了指在场边给进攻组加油的布莱恩。
“如果我拿了这个冠军头衔，之后过几年，我也许能去nfl当个助理教练，拿著高薪，受人尊敬。
“但这些孩子呢？
”
“除了林万盛，罗德和艾弗里这种顶级天才，其他人会被大学拒之门外。”
“特別是像布莱恩这种家境不好的小孩。”
“最后要么死在枪战里，要么在监狱里度过余生。”
“我是他们的教练。”
“教练的职责不仅仅是教他们怎么贏球，更重要的是教他们怎么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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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我一个人的前途，换这二十几个孩子改变命运的机会。”
“而且最重要的是，也没损失太多。”
“毕竟我也去了大学当教练。”
“这一切也比我们在这个学期之初预想的更好，不是吗？”
“开学前，我还在担心我要输掉比赛。”
“然后就此被东河高中开除。”
“最后得回去求我哥，在他的地毯公司上班呢。
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抹释然的微笑。
“这笔买卖，值了。”
緹娜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因为卡莱尔这几个字產生的烦躁瞬间被衝散，看著丈夫认真的表情，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你这个精神胜利法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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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了摇头，站起身来继续收拾东西。
“行了行了，我们下下周就搬家了。到时候我会跟安娜说好的，就说你提前去大学任教了。”
她把易碎的瓷盘放在毛衣里叠好放进纸箱里，又抬起头看著鲍勃。
“不过你密西根那边没问题吧？”
“他们为什么非要你到训练营的时候才就职呢？
”
鲍勃教练背对著她，假装在整理书架，手指下意识地扣了扣鼻头。
“没事的，放心吧。那边四分卫教练要到训练营的时候才离职，位置空不出来，我提前去也没用。”
緹娜“哦“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鲍勃教练鬆了一口气。
他没有告诉妻子全部的真相。
“鲍勃教练，我们对你不能继续执教泰坦队感到遗憾。”
“不过这並不影响你来密西根执教。当然，前提是林万盛会来密西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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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对方顿了顿。
“可以的话，你也稍微努力一下。
“6
鲍勃教练当时握著电话，没有说话。
他知道对方的意思。
招他去密西根，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不是因为他的执教能力有多强。是因为他跟林万盛的关係。
密西根想要林万盛，而他是能影响林万盛决定的人之一。
这就是他的价值。
“至於没有办法让你提前就职的原因”
对方继续说道。
“也不止是现在没有跟林万盛的经纪人谈好。还有一个问题，確实也是因为你身上没有冠军头衔。”
“学校那边有人觉得，一个连高中州冠军都拿不到的教练，凭什么来密西根？
”
“所以我们需要等林万盛那边確定了，才能堵住这些人的嘴。”
“什么时候林万盛来学校，你就来吧。”
电话掛断的时候，鲍勃教练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早就知道这个圈子是怎么运作的。
实力、人脉、资源，缺一不可。
甚至可以说，人脉和资源远远比比实力更重要。
他没有冠军头衔，没有显赫的履歷，没有强大的背景。
但是他並不想去影响林万盛的决定。
实在不行，去地毯公司上班也可以。
鲍勃教练收回思绪，继续装箱子。
电视里的比赛还在播放，解说员的声音激动得破了音。
楼上，安娜的房间。
——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床上，把被子照得暖烘烘的。
安娜早就醒了。
她坐在床边，面前的衣柜门大敞著，里面掛满了各种顏色的衣服。
眼睛在这些衣服之间来回扫视，眉头微微皱起。
穿哪件？
这件太正式了，像是要去参加什么正经场合。
这件太隨便了，显得自己有点轻浮。
这件顏色太亮，会不会太张扬？那件顏色太暗，会不会太沉闷？
安娜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在身上比划了一下，又放回去。再拿出一件，看了两眼，还是放回去。
如此反覆，折腾了快半个小时。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忍不住笑了一下。
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这么在意穿什么了？
以前隨便抓一件就出门，从来不会纠结这种事情。
安娜靠在衣柜门上，脑子里想著別的事情。
今天会有人来家里。
不是一两个，是几十个。整个泰坦队的人都会来。
她纠结了一下，要不要跟爸妈提前说一声。
毕竟几十號人突然涌进家里，多少嚇人。
可她又想起了昨天晚上的事情。
聚会结束的时候，林万盛和艾弗里送她回家。艾弗里开车，林万盛坐在副驾驶，她一个人坐在后座。
车里放著音乐，声音不大，刚好能填补沉默。艾弗里时不时跟林万盛聊几句，大多是关於比赛的事情。安娜靠在车窗上，看著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没有插话。
车停在她家门口的时候，艾弗里没有熄火。
“我就不下去了啊，安娜。”
他从后视镜里冲她笑了笑。
“让队长送你进去。”
安娜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林万盛已经推开车门下去了。
她只好跟著下车。
两个人並肩走向门廊，夜风凉颼颼的，吹得安娜缩了缩脖子。林万盛走在她旁边，步子放得很慢，在等她。
快到门廊的时候，林万盛停下脚步。
安娜也跟著停下来，抬起头看他。
门廊的灯亮著，昏黄的光落在林万盛的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他低头看著她，眼神里带著笑意。
“先別告诉教练我们会来。”
声音压得很低。
“好吗？
”
安娜愣了一下。
她看著林万盛的眼睛，里面倒映著门廊的灯光，亮晶晶的。
心跳漏了一拍。
“————好。”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哑哑的。
林万盛笑了一下，点点头。
“那明天见。”
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记得穿漂亮点。”
说完冲她挥了挥手，上了车。
车灯亮起，引擎声渐渐远去。
安娜站在门廊下，看著车消失在街角，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记得穿漂亮点。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身上的衣服，脸发烫。
安娜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靠在衣柜门上发呆。
深吸一口气，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眼前的衣服上。
穿漂亮点。
她从衣柜里拿出一条裙子看了看，嘴角微微上扬。
就这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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